《最終幻想14》禁用一切插件,色覺障礙玩家們還能玩遊戲嗎?


5月9日,《最終幻想14》製作人吉田直樹發佈公告,向玩家闡述了製作組在外部插件問題上的原則。公告一開始,他就強調了《最終幻想14》官方的態度——禁止使用一切第三方工具。

“一旦確認用戶使用了插件,將會得到暫時或永久封號的懲罰”

這份公告引發了許多討論。有玩家認為,第三方工具可能影響遊戲內容,應該禁止;還有玩家覺得,如果遊戲在一部分功能上設計得併不完善,就應該允許人們使用工具幫助自己,提升體驗。但在大部分人理解中,第三方工具——或者說得再直白點,插件——本身可有可無,能用固然好,不能用也只是犧牲了一些便利性,遊戲還能繼續。

Crab是一名色覺障礙玩家,他的困境比這些玩家嚴重得多。 “假如真的所有插件都不能用,”他告訴觸樂,“我就玩不了《最終幻想14》了。”

Crab是一名“tritan”,也就是圖中最右邊的藍色盲

顏色與困境

Crab決定講出自己的經歷,是因為在他常去的遊戲論壇上有人發帖,討論《最終幻想14》中色彩相關的視覺設計對色覺障礙玩家的影響。發帖人“ReviloD18”說,《最終幻想14》在色覺障礙友好度方面存在一些問題,“令人驚訝的是,目前似乎沒什麼人提起這件事”。

這個帖子目前有超過340次回帖

包括Crab在內,一些自身有色覺障礙,或身邊有視障友人的玩家在帖子里分享了自己的經歷。也有人感到好奇:色覺障礙玩家真的會因為顏色而在遊戲機制上遇到困難嗎?

Crab對我說,確實如此。他患有藍色盲,無法正確看到普通人眼中的黃色、綠色,對遊戲中大量出現的藍色和綠色也難以清晰分辨。尤其是他主玩的學者、賢者兩個職業:“學者的大多數技能都以綠色為主,賢者都是藍色,我很難分清它們之間的區別。”他只能通過肌肉記憶的方式記住技能和對應的鍵位。

右邊是Crab眼中學者技能圖標的樣子,對他來說有些難以分辨技能之間的區別

還有一些東西沒法靠肌肉記憶。 ReviloD18在帖子裡展示了新高難副本“零式萬魔殿:邊境之獄4”(P4s)的例子。在副本的其中一個階段中,場地上會出現8個位置固定的荊棘並和玩家連線,不同角色的頭上會出現藍色標識和紫色標識,玩家需要根據顏色判斷自己應該去場地上的哪個區域。

對於像Crab這樣的玩家而言,想要分清藍色和紫色是幾乎不可能的。不少人發帖回复,他們眼中每個玩家頭上都是藍色,根本看不出哪個是紫球,而遊戲偏偏需要他們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就做出判斷。

在正常人眼中的藍色、紫色球,在紅綠色盲玩家眼中都是相同的藍色

6.1版本的新四人副本中也有類似的問題。在這個副本中,玩家需要判斷觀察一組繩索的顏色,其中一半是黃色,另一半是綠色,玩家需要找到安全的顏色並躲在相應的繩索下方。然而,在紅綠色盲玩家眼中,這兩種顏色都近似於黃色。 “我試著把轉換成紅綠色盲視角的圖片拿給我的20個朋友們看,他們也幾乎分辨不出這兩種顏色之間的區別。”ReviloD18有些無奈,“而這只是我們平時會遇到的困難當中的一個小例子罷了。”

在紅綠色盲玩家的視角中,黃色和綠色的繩索幾乎沒有區別

讓Crab苦戰的還有那些難以辨認的Buff。 “比如’伊甸零式希望樂園:覺醒之章3’中那些藍色的Debuff圖標,我完全分辨不出區別,只能讓我的隊友們幫我在語音裡播報。”Crab告訴我,想靠自己判斷這些Debuff的顏色“根本不可能”。

Crab無法分辨這些極其相似的藍色小圖標

實際上,像Crab一樣的色覺障礙玩家,在《最終幻想14》玩家群體裡並不算少。作為一種十分常見的視覺問題,色覺障礙的發病率相當高,每12個男性中就有一個患有色覺障礙,女性患者的概率則約為1/200。如果按照官方公佈的玩家數量——2500萬來推算,《最終幻想14》遊戲中可能有超過110萬名色盲玩家。考慮到電子遊戲的色盲輔助工具並沒有那麼普及,實際的色覺障礙玩家數量應該比這要少一些。但不論如何,這些玩家遭遇的困境和他們的正當需求都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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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求輔助

想要確保正常的遊戲體驗,像Crab一樣的玩家能選擇的輔助工具大致有兩種:遊戲內置的,或者第三方的。據Crab回憶,他在2014年(大約是2.2版本)開始玩《最終幻想14》的時候,遊戲裡就有內置的色覺多樣性輔助功能了,而且一直沿用至今。

遊戲內部官方提供的顏色輔助類似於一種色彩濾鏡,開啟後會根據官方預置的方案為整個遊戲畫面中的所有內容套上一層特殊濾鏡,讓色覺障礙玩家能夠更輕易地分辨畫面上不同顏色的內容。預設的模板分為紅色盲、綠色盲和藍色盲3種,玩家可以選擇濾鏡的適用濃度比例,按照自己的需求做出調整。

遊戲內置的顏色輔助濾鏡,會讓畫面上所有元素的顏色都發生變化

官方的輔助工具用起來如何? Crab覺得還是很有幫助的:“至少在需要分辨副本內大面積顏色的時候,官方輔助對我很有用。”比如副本“零式萬魔殿:邊境之獄3” (P3s),這個新版本的高難副本有過於鮮豔的紅色地板。說實話,即使是沒有色覺障礙的玩家看久了也會感覺疲勞而難以分辨,出現的橘黃色AOE標記更是讓人很難看清。 “在不開啟濾鏡的情況下,我不可能通關這個副本,開啟40%的藍色盲濾鏡之後效果好了不少,至少我能看清AOE標識在哪裡了。”

場地、AOE標記和Boss都是紅色的,很多色覺正常的玩家也反映,P3S讓他們感覺吃不消

同樣來自新版本資料片《曉月之終途》,蠻神副本“海德林暉光殲滅戰”的場地邊界對Crab來說也有些不好辨認。 “這場戰鬥的藍色場地,我需要開啟官方的濾鏡看清場地的邊緣。除了多樣性視覺設置外,自定義角色標籤和文字顏色也很有用。這樣能讓我和隊友的位置更顯眼一些,在一定程度上讓我能更好地集中註意力來處理各種機制。”

但官方輔助濾鏡無法解決全部問題。困擾Crab許久的技能和Buff圖標,官方濾鏡就幾乎起不到作用。 “開了濾鏡之後,這些圖標似乎變得更亮了一些,”Crab說,“但是說實話,這對我來說毫無幫助。”還有些時候,官方濾鏡甚至會幫倒忙。另一位色覺障礙玩家Spencichu在帖子裡抱怨,直到5.0版本《暗影之逆焰》中期,他才意識到任務目的地會在地圖上標註出來,而這個標記在之前完全被官方濾鏡給遮蓋了。 “官方濾鏡會修改整個遊戲畫面的色彩,這幫不上任何忙,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在紅綠色盲玩家眼裡,這個紅色的目標圈幾乎很難被看到

包括Crab在內,許多玩家會使用第三方工具來幫助解決他們遇到的色彩問題。 “我最常用的濾鏡插件是ReShade的。”Crab對我說。這款插件能調整遊戲輸出的渲染畫面,經常被玩家用於調色拍照,但在Crab眼中,利用其中的各種顏色映射功能調整畫面,對他來說更重要。 “它比官方濾鏡更加靈活,多數時候我會結合官方濾鏡和ReShade一起使用,來調整整個遊戲的配色方案。”另外,也有一些玩家用功能類似的插件GShade。

除了修改遊戲畫面的顏色,一些UI的表現方式也可以通過第三方工具進行優化。 Crab還使用一個叫做Material Black UI的Mod,將整個遊戲UI變得更為扁平化,同時,也調整了遊戲內生命值、極限技能槽等眾多細節的配色方案,使對比更強烈、更容易分辨。依靠這些第三方工具的幫助,困擾他的技能圖標和Buff問題得到了明顯緩解。 “可以說,沒有這些輔助工具的話,我想要完成《最終幻想14》內的很多內容都會有相當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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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Material Black UI調整後,許多界面元素變得更加直觀

事實上,在官方服務無法面面俱到的前提下,許多遊戲對玩家使用第三方工具或多或少地表示了支持。在《最終幻想14》之前,Crab曾經玩了12年《魔獸世界》。 “我也曾在艾澤拉斯世界裡遇到過類似問題,得益於《魔獸世界》更為開放的第三方工具策略,我的問題可以通過插件得到解決。”Crab說。

不過很顯然,《最終幻想14》在第三方工具策略上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在《最終幻想14》遊戲或社區裡,為了避免觸犯用戶協議,玩家並不會在明面上推薦或分享“我正在用”的插件,而是用“我聽說似乎有”這樣的更為模糊的方式來表達。

為了秩序,還是為了玩家?

《最終幻想14》為什麼堅持禁止第三方工具?其中或許有些歷史原因。自誕生起,《最終幻想14》製作組就在用戶協議中明文規定,“不允許玩家使用各種形式的第三方工具”。但無論從主觀意願還是客觀現實角度看,一款MMORPG都很難限制玩家使用插件,因此,儘管玩家內部一直討論不斷,長期以來,《最終幻想14》對插件的態度基本保持了“民不舉,官不究”。

讓製作人吉田直樹發佈公告、重申“禁止使用一切第三方工具”的直接原因,是一位挑戰新最高難度副本“絕龍詩戰爭”的玩家,在遊戲裡使用了偏門的辦法。他通過修改遊戲文件降低技能延遲,從而在兩個公共CD技能中能打出更多其他技能,讓自己的輸出提高了很多——在一般玩家眼中,這樣的行為其實更近似於“開掛”,但官方仍將打擊範圍擴大到了“一切第三方工具”。

因為開掛,一位打絕龍詩戰爭的主播甚至在直播期間就被管理員送進了遊戲中的“監獄”

然而,對於Crab、ReviloD18和其他色覺障礙玩家,甚至更多出於生理原因需要輔助的玩家來說,第三方工具的作用並不是簡單增加界面顯示內容或調整遊戲數據。它們不是錦上添花,而是保證他們能正常遊戲的必需品。

從結果上看,《最終幻想14》官方三令五申禁止插件,讓色覺障礙玩家們相當失望。 “說實話,我很難形容聽到全面禁止第三方工具時的心情。”Crab說,“除非我被嚴格禁止使用我在用的這些工具,否則我不會停止。它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用這些工具只是為了讓我能和朋友們一起玩。” ReviloD18則認為,除非官方把內置的色彩輔助功能調整得更靈活,解決玩家們更多的實際問題,否則,應該對色覺障礙玩家依賴的插件“網開一面”,他不希望看到有玩家因為這類插件而被封禁。

吉田直樹在公告中承諾,針對那些在界面上展示更多內容,從而增強便利性的工具,官方會逐步解決玩家痛點,把這些工具實裝到遊戲裡,這樣玩家就會“自主放棄第三方工具”,但他並未提及任何有關色覺障礙輔助的內容。

這是色覺障礙玩家們所擔心的。他們認為,這或許意味著在官方解決問題的優先級裡,色覺障礙者的需求並不那麼靠前。

要如何解決玩家在顏色方面遭遇的困境? Crab覺得,遊戲運營者可以試著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比如更少設計必須通過顏色才能作出判斷的機制,或者更少運用紫色和藍色這樣色覺障礙玩家難以分辨的顏色組合。如果在開發階段就能考慮到這些,玩家甚至不需要輔助也能正常進行遊戲。

藍色和紫色的組合,就是一個對紅綠色盲相當不友好的色彩方案

我拿著這個話題去問一位《最終幻想14》老玩家,根據他的回憶,製作組從3.0版本資料片《蒼穹之禁城》開始引入“顏色+圖形或圖案”的機制設計思路,並在後續數個版本里一直保持了下來。在6.0版本之前,也許是矛盾並不尖銳,也許是玩家能使用插件解決,色彩問題沒有太多人公開討論過。然而到了6.0版本,或許是製作組受疫情影響不得不趕工,又或許是因為新版本團隊採用了新人設計師,包括“零式萬魔殿”系列在內,《曉月之終途》的幾個副本中在色彩設計上出現了難以迴避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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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為了實際體驗考慮,《最終幻想14》團隊是否應該允許玩家使用第三方工具,而不是簡單粗暴“一刀切”呢?甚至於,在色覺障礙以外,是否還有許多對無障礙設計有需求的玩家,應該被考慮在內?

給玩家的選擇

Crab的故事仍未完結。

他的經歷也許可以視作許多在生理方面擁有障礙的玩家的縮影,但他屬於較為“幸運”、能夠自主選擇輔助資源的那一類——直到今天,《最終幻想14》的色覺多樣性設置仍然只支持Windows和macOS平台,那些在主機上玩《最終幻想14》的玩家自始至終都沒法用上官方提供的輔助功能以及第三方工具。相比《最後生還者:第二部》《極限競速:地平線4》等在遊戲中加入完善多樣性輔助功能的主機遊戲,《最終幻想14》在這方面還是空白。

站在玩家角度看,在風風火火處理第三方插件、忙著推出新內容的同時,《最終幻想14》製作組也該重新考慮一下對無障礙輔助功能的支持。畢竟,需要這些功能的玩家和其他人一樣,也同樣是《最終幻想14》中的冒險者,應該有平等體驗各種內容的權利。

保留這些玩家使用輔助性插件的權利、在遊戲中引入更易用的多樣性設置,還是優化副本機制設計本身,無論最終選擇哪種方案,都應該給這些玩家至少留下一些選擇的空間,而不是讓他們在禁令面前感到失望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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