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i 的腦可以整顆換掉：蘋果程式碼裡的兩套協議與一張未定價的入場券

Google 在 2022 年支付蘋果約兩百億美元，標的只有一個：Safari 網址列下方的預設搜尋引擎位置。這個數字出自美國司法部反壟斷訴訟揭露的證據，規模相當於蘋果 2024 會計年度服務部門營收 962 億美元的兩成左右。兩年後蘋果把 ChatGPT 接進 iOS 18.2，彭博當時的報導指出，這項合作初期不涉及現金往來，屬於以通路換能力的交換結構。

同一個裝置入口，一種按年支付十位數美元，一種分文不取。2026 年 9 月 15 日 IT之家報導，開發者 pdfu 對 iOS 27 與 macOS Golden Gate 候選版的深入拆解顯示，蘋果正在為第三種可能性鋪路：讓 Siri 背後的模型本身成為可替換、理論上可計價的零件。

兩套協議，兩種開放深度

第一套機制名為「模型委託」（Model Delegation）。在 pdfu 釋出的示範影片中，Anthropic 的 Claude 能以 Siri 擴充功能的形式存在，架構與目前的 ChatGPT 擴充相同；macOS 使用者調出「搜尋或詢問」欄之後，可透過 Ask… 選單把 AI 模型切換到 Claude。分工設計相當明確：使用者要求「讓 Claude」在提醒事項 App 建立一條提醒時，自然語言由 Claude 解析，涉及系統功能的操作仍交回 Siri 執行。另一段示範裡，Claude 在 Siri 對話視窗內收到建立 CSV 檔案的請求並成功回傳結果，而這是 Siri 本身無法處理的任務。

換言之，模型委託模式把解析權交出去，執行權留下來。蘋果讓第三方模型補上自家的能力缺口，系統層的動作仍由 Siri 收尾。

連規劃器都能交出去的第二套接口

第二套協議藏在「模型管理服務」（Model Management Service）之下，名為「推理提供方」（Inference Provider），開放程度明顯更高。這套機制允許使用者把蘋果的端側 Siri 模型完全替換成其他模型，示範中使用的是 OpenAI 的 GPT-5.6。接管之後，ChatGPT 可承接 Siri 的規劃器與工具定義，進而請求系統操作、接收回傳的個人資料，再由 Siri 以自身的介面與語音呈現回答。

示範案例是一條完整的代理任務：查找特定主題的郵件、摘要內容與待辦事項，再透過訊息 App 傳送給聯絡人。細節在於，這些回應隨後出現在 OpenAI 平臺的網頁日誌裡，代表請求與資料流向確實離開了裝置。

必須畫清界線的是現況。Ask… 選單目前只存在於 macOS 27 Golden Gate 候選版，且僅限 ChatGPT 擴充，Claude 尚不可用；模型委託授權也未向第三方開放，相關功能均未對使用者展示。程式碼裡的工程準備，與功能正式上線之間，還隔著完整的發布與法務流程。

預設位置的參考價：搜尋時代留下的舊帳

要估計這批接口的價值，搜尋時代留下兩組參考數字。第一組來自美國司法部 2023 年起審理的 Google 反壟斷案：2022 年的 Safari 預設搜尋年費約 200 億美元，且逐年成長。這筆錢的本質是通路費，買的是十億級裝置上不經比價的預設行為。第二組來自歐盟自己的執法史：微軟 2009 年就瀏覽器選擇畫面作出承諾，2013 年因未落實遭罰 5.61 億歐元，確立了預設位置可以被強制開放的先例。

蘋果與 OpenAI 在 2024 年的合作沒有現金對價，可以視為試營運價格：模型供應商以能力換曝光，蘋果以通路換功能。當入口行為從搜尋框移向助理對話，Google 那筆年費對應的預算最終遷往哪個欄位，會是未來幾年平臺談判的主題。

等效訪問寫進法條之後

對這批程式碼發現，多數報導的解讀指向歐盟《數位市場法》。蘋果於 2023 年 9 月被指定為守門人，2024 年 3 月進入合規期；法規要求守門人向第三方提供與自家服務等效的硬體與軟體功能訪問權，歐盟執委會已明確表示此原則適用於 Siri AI。罰則上限為全球年營收的 10%，累犯提高到 20%。以蘋果 2024 會計年度約 3,910 億美元的總營收計算，10% 接近 400 億美元，遠高於任何單一功能帶來的收益。

蘋果近年的合規路徑有固定節奏。替代 App 商店與 Web 分發先在歐盟上線，NFC 限制先在歐盟鬆綁，其他市場再視進度跟進。這次把模型接口的工程先寫進私有框架、發表會上未提半字，比較接近把法規義務提前折算成架構，產品化的時間點留待與執委會的互動決定。

推理費記在誰的帳上

兩套協議對應兩種成本歸屬。模型委託模式下，第三方模型只處理語言理解與生成，高頻的系統操作仍由端側完成；A17 Pro 的神經網路引擎算力約 35 TOPS，這類任務的邊際成本接近零。推理提供方模式則把規劃與工具呼叫整段交給雲端模型，每一次對話都是供應商的推理支出。OpenAI 靠訂閱與企業方案回收這類成本，ChatGPT Plus 月費 20 美元；問題在於，從 Siri 入口進來的使用者未必是付費訂戶，供應商得先吸收推理成本，賭後續的轉換率。

蘋果留在手上的資產同樣值得盤點。介面、語音、系統工具與個人資料的中介層都在裝置端；即使大腦換成 GPT-5.6，使用者按住側邊鍵之後看到的仍是 Siri 的臉。這套設計把模型能力變成可插拔的外部資源，自研模型的落後不再直接等於產品體驗的落後，差異化的重心移往硬體、隱私中介與工具層。

誰拿到通路，誰讓出位置

受惠端首先是 OpenAI 與 Anthropic。作業系統級的整合是迄今最深的通路：OpenAI 在 2025 年 10 月的開發者日公布每週活躍使用者突破八億，但獲客成本居高不下，一個內建入口等於零取得成本的使用者渠道；OpenAI 近期的通路擴張節奏密集，從ChatGPT Sites 逐欄覆蓋網站架設業的價目表到行動裝置端的深度整合，入口持有權正是其議價基礎。Anthropic 的消費者端存在感相對薄弱，Claude 擴充若上線，將是它少數能直接觸及大眾使用者的位置。兩家在模型層的對峙已有前例，先前被放進同一組壓力測試時同列受測名單，我們在四款大模型自評滅絕風險一文拆解過各自的支出結構。

承壓端有兩方。蘋果自研模型的戰略位置被壓縮：接口既然存在，模型品質的差距可由外部資源填補，內部投資的回收期隨之拉長。Google 面對的問題更結構性。Gemini 未出現在這批示範中，而當入口行為從搜尋框移向助理對話，每年約 200 億美元買下的預設搜尋位置，其行為基礎正在被稀釋；Google 同時是預設搜尋的買家與 AI 競賽的追趕者，兩個身分的損益會開始互相幹擾。

三種情境與一個觀察指標

情境一是歐盟限定。對照替代 App 商店的先例，模型選擇權先在歐盟以設定項或選擇畫面的形式落地，全球市場觀望。這是成本最低、法務風險最小的路徑，發生的機率也最高。

情境二是全球開放並收費。蘋果把推理提供方升級為正式的付費接口，按查詢量或訂閱分潤向模型供應商收費，服務部門多出一條與 Google 年費同源的營收線。觸發條件是執委會對等效訪問的解釋明確化，或供應商願意為預設位置出價。

情境三是停留在工程準備。接口留在私有框架內，直到被正式要求才啟用，Claude 擴充止步於 macOS 候選版。蘋果在 NFC 議題上拖了數年才分區鬆綁，這條路並不陌生。

三個情境共用同一個觀察指標：執委會何時就 Siri AI 的等效訪問作出正式認定，以及蘋果是否將模型委託的授權擴及 ChatGPT 以外的供應商。

程式碼已經回答了技術問題。模型可以委託，也可以整組替換，系統操作與個人資料的閘門由蘋果掌握。尚未回答的是錢的問題。搜尋時代每年兩百億美元的年費證明過，預設位置是可以被精確計價的資產；當使用者長按側邊鍵之後響起的聲音可由市場決定，這張入場券的最終價格，會在蘋果、模型供應商與布魯塞爾的三方議價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