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萬人爭一張沒付過授權費的臉：DeepSeek 擬人形象的兩套計分板

百度貼吧這則熱點話題的即時討論量停在5.9萬。點進討論串，單篇帖子的瀏覽數最高約1,920次，其餘多數落在三位數。熱度積在話題頁本身，而非任何一篇具體內容。五點九萬人來回爭的題目只有一個：一款 AI 模型的擬人形象，該是開發者社羣認可的藍色鯨魚娘，還是同人圈更早畫出的高智男人設。

先記下兩派共同的財務事實：沒有任何一方為這張臉付過一元授權費。DeepSeek 的商標與名稱在公司手裡，鯨魚娘與男性擬人都屬於未經授權的民間衍生創作。爭執的標的，是一筆法律上不屬於任何一方的資產，而它的收益形式，是搜尋結果與社羣版面上那個「預設聯想」的位置。

一場 AI 生成的接力，對上更早的手繪

鯨魚娘的出廠流程，貼吧使用者已經考據得相當完整。原點是暱稱「上善無形」的創作者以 AI 生成的原創角色溟月，2025年6月發布上網，隨後被網友接力二創，掛上 DeepSeek 的商標元素與女僕裝，才長成現在的樣子。連配色邏輯都有人逐項拆解：最重的深藍集中在頭部與服裝，淺色與白色從中切出對比，第一眼就能由上往下讀完整個形象。

這條生產線的特徵是接力式擴散與近零邊際成本。原型的生成成本低，二創不需要授權談判，產能以小時計。它能在 AI 開發者社羣落地，關鍵在內容綁定了實際使用過程產生的段子，被整理成「依據真實事件製作的藍色大肥魚梗圖」。有人專門開帖收藏，並把「現實事件梗圖化」與「純二創的娛樂圖」分開歸檔。內容供給掛在產品的日常使用上，每一天的使用量都在替它更新庫存。

男性擬人那一側走的是另一套生產函數。誕生時間更早，全手繪，單件作品的勞動投入以小時到天計，產能以週計，流通場域在繪圖與同人社羣，計價籌碼是畫技與角色設定的完成度。兩派對撞時，各自搬出計分板。流傳最廣的一段對話整理是這樣的：

沒有匯率的兩套計分板

這段對話的價值在於攤開了結構：兩邊使用不可互換的計價單位。開發者陣營計的是使用深度，API 呼叫量、token 採購、以真實事件為原料的梗圖庫；同人陣營計的是創作資歷，更早的誕生時間、手繪的勞動密度、作品熱度。前者把正當性錨定在「誰在用這個工具」，後者錨定在「誰先畫、誰畫得久」。兩種貨幣之間沒有掛牌匯率，爭執因此無法在社羣內部結算，只能升級為話語權攻防。

攻防的第一個戰場是空間佔位。有 deepseek 吧的使用者觀察，吧內十條帖有九條是男性擬人，看起來接近洗版。產品自己的社羣版面被單一陣營的高頻輸出佔據，屬於注意力市場裡典型的產能壓制。另一個細節更值得記帳：一位批評鯨魚娘的使用者承認，自己的文案正是 DeepSeek 生成的。生產工具的輸出被拿來爭論生產工具的臉，這筆帳在兩套計分板上都不知道該記給誰。

搜尋聯想的歸屬，此前有過鄰近案例。桌球選手的粉絲圈暱稱與字節跳動的 AI 助手撞名時，搜尋流量的分岔最終由兩個市場各自的使用規模決定，這與桌球暱稱與AI商標的流量分帳是同一種結算邏輯。差別在於這回撞的是自己：兩個陣營爭奪的都屬於同一個品牌的預設臉。

公司不下場時，民間形象怎麼結算

把時間軸拉長，品牌擬人是個有前例可查的市場。日本論壇在2003年前後把 Windows 作業系統擬人成一整個家族的角色，微軟始終沒有收編，這批形象留在民間自行折舊。2007年 Crypton 推出初音未來，改以授權條款開放非商業衍生創作，把二創納入官方框架，角色從軟體附屬品變成可商業化經營的資產。微軟日本在2009年推出官方角色窗邊七海，示範了第三條路：民間怎麼畫是民間的事，公司要的臉自己造。B站後來的22娘與33娘，起點同樣是站方主辦的看板娘徵集。

放任民間、收編框架、另造官方、徵集認證，四條路徑對應四種結算結果。DeepSeek 目前選的是第五種：沉默。這個選擇在財務上站得住，兩派都在免費替產品做人格化行銷，五點九萬則討論本身就是外部收益，公司缺少提前表態的誘因。

沉默有代價，代價記在法律與形象兩本帳上。鯨魚娘嵌入了商標元素與品牌深藍，是所有民間形象裡離商業最近的一個；它的原型又出自 AI 生成，而 AI 生成圖像的權利歸屬在多數法域仍是未定之數。哪天公司想把它扶正，得同時處理與原型創作者之間的權利關係，以及一個可能無人能主張完整權利的標的。男性擬人那側則已經示範過個別創作者的無力：原畫師入場想調解矛盾，沒有產生效果。話語權這種資產，定價權從來不在單一創作者手上。

誰受惠，誰承壓

短期受惠方清楚。貼吧收下平臺熱度；鯨魚娘原型創作者上善無形獲得遠超原創角色正常曝光的能見度；梗圖整理者與二創接力者拿到免費原料；DeepSeek 以零成本獲得兩套人格化方案，任選其一都是現成資產。手繪陣營裡的高頻產出者也在 deepseek 吧佔到版面。

承壓方同樣具體。男性擬人原畫師承受調解失敗後的對立成本；兩派社羣各自消耗衝突工時；輸掉預設聯想位置的那一方，過往累積的創作投入會在關聯價值上折價。這種折價機制在真人 IP 的加工生意裡已經出現過：加工者的收益取決於被加工標的的熱度歸屬，同一批勞動掛在升溫標的與降溫標的之上，回收差一個量級，可對照把千萬粉UP主畫成美少女的三層帳裡的分層結算。

沉默還能維持多久

往後看兩個變數。第一個是公司何時表態。只要 DeepSeek 維持沉默，這場競爭就由成本曲線決定：零邊際成本的接力生產，對手工生產有結構性優勢，且原料綁在日常使用事件上，供給隨使用者規模自動更新。手繪陣營能打的仗是版面佔位與論述強度，十帖九帖的洗版是有效打法，但這種佔位需要持續投入勞動，折舊速度快。

第二個變數是收編條件何時成熟。品牌人格化的商業價值隨使用者規模放大，等到周邊商品與對外行銷需要一張統一的臉，沉默的成本就會反轉。屆時無論收編哪一側，另一側的沉沒創作都會被重算，而 AI 生成原型的權利模糊，會讓收編鯨魚娘的談判比表面看起來複雜。

在那之前，兩套計分板會繼續各記各的帳。一邊記使用量，一邊記畫了多久，帳本從未對齊過，這也是這場爭執短期內不會有結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