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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否認與五十個頭銜:拆解假總編張龍的背書量產帳本

陝西省內蒙古商會否認張龍「傳媒顧問」頭銜並作廢到期聘書,本文從五十多個頭銜的量產原料、名人合影的資產屬性與驗證關卡,拆解假冒頭銜市場的成本不對稱與影響傳導。

/ 編輯部 #傳媒#成本結構#市場趨勢
一紙否認與五十個頭銜:拆解假總編張龍的背書量產帳本

陝西省內蒙古商會近日發布聲明,否認張龍自稱的「傳媒顧問」身分。聲明做了三件事:否認授予、作廢既有聘書、保留法律追訴,並附上一個時間座標,自2026年1月18日第五屆第三次理事會召開起,商會從未授予任何人「傳媒顧問」或同類頭銜,此前頒發的到期聘書與證書一律作廢,不再續聘。

被否認的對象張龍,江蘇徐州人,陝西龍創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執行董事。據澎湃新聞報導與百度百科整理的資料,他長期自稱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對外使用的頭銜超過五十個、真假混雜,其中「西部新聞網總編輯」「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特約研究員」等多項已被認定為虛構。五十多個頭銜對上一紙否認,這組數字本身就是一門生意的成本結構:自封一個頭銜,成本接近於把它寫進簡介;推翻一個頭銜,需要理事會決議、對外公告與法務程序。

統計圖卡呈現張龍對外使用的頭銜總數超過五十個,其中真實取得與虛構自封的頭銜混雜並列

生產線:從演唱會後臺到過期聘書

回看時間軸,這套頭銜組合的原料採購跨越十四年,節奏清楚。

2012年9月,成龍領銜、匯集費玉清等八位歌星的「龍在長安」演唱會在陝西開唱。西部新聞網列名全程媒體支持單位,張龍以總編輯身分進入演出幕後,取得與多位歌手的同框照片。2019年5月,西部新聞網發布消息,稱作家賈平凹為網站題字題詞,並配發張龍與賈平凹的多張合影。2024年,張龍成為陝西省書法家協會會員,這是五十多個頭銜裡少數經得起查證的真頭銜。

原料的分工相當明確。自建的「西部新聞網」同時承擔兩種角色,既是頭銜的授予者,也是頭銜的傳播渠道,2019年的題字報導由網站自行採寫、自行發布,採編與宣傳在同一個域名裡完成。名人合影屬於可反覆調用的信用資產,後臺的一張照片,往後十餘年都能用在簡介、活動背板與後續報導中。真頭銜的價值在於為整個組合增信,一個經過審核程序的書協會員資格,替其餘未經查證的頭銜分攤了懷疑。

清單列舉張龍頭銜組合的四種量產原料,包括自建新聞網站、名人合影資產、可查證的真頭銜與到期未註銷的聘書

在正版行銷市場,明星的檔期與曝光是明碼計價的資源,品牌方為代言、探班與宣傳支付的費用構成行銷預算的主要科目,這一點在演員檔期的宣發計價分析裡已經算過帳。張龍選擇的是身分置換路徑:以媒體支持換後臺接觸權,把這筆支出壓到接近零,再將照片沉澱為資產。

商會聲明裡「已到期聘書及證書一律作廢」一句,則揭露第四種原料的運作方式。聘書到期不會自動從名片上消失,實體證書沒有註銷機制,授予方若不主動公示,過期頭銜可以無限期流通。這是頭銜市場裡最穩定的套利形式:授予當下有文書憑證可出示,過期之後的使用全憑持有者自律。

推翻一個頭銜,要動用多少資源

此次並非張龍的頭銜首次被授予方否認。針對「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的說法,該校經查證後已具名反駁,語句完整。

引述香港中文大學聲明,說明該校查無張龍的受聘記錄,雙方不存在任何僱傭、教學或授權關係

商會的路徑與大學相同:調出理事會紀錄,確認未曾授予,對外公告。兩次否認的共同特徵,是舉證責任全數落在授予機構身上,而且必須逐一進行。大學查人事聘任資料,商會查會議檔案,書協查會員名冊,五十多個頭銜對應五十多套互不相通的查證管道。冒用方一次行之後即可永久重複使用,驗證方每查一項都要重新支付一次成本。

這種不對稱在實物資產市場有現成的對照組。實物黃金的驗真成本與回購折價取決於價值密度與驗真階梯,金條可以秤重、測密度、做破壞性檢測,驗真之後還有回購折價作為風險補償。頭銜沒有對應機制,既無法物理驗真,也沒有折價流通的慣例,假冒頭銜在談判桌上按全價計算。

多數潛在合作方不會走完這套流程。頭銜越多,查證負擔越重,理性選擇是抽查最顯眼的幾項,其餘以「有網站、有合影、有真頭銜」替代驗證。真假混雜的組合結構,在抽查式的驗證習慣下最容易過關。

受惠與承壓的分配

受益方相當集中。張龍以總編輯與客座教授身分取得活動入場、採訪接觸與商業合作的門票;西部新聞網以「新聞網」的形式,取得一般自媒體不具備的公信力外觀。合影中的成龍、費玉清、賈平凹從未背書張龍本人,他們的肖像卻被當作第三方信用憑證長期調用,權益受損而難以逐一追蹤。

商會與大學承擔反向成本。這次否認動用了理事會紀錄與法務程序,等於替整個市場支付了一筆公共驗證費用。頭銜被冒用期間,外界對「商會傳媒顧問」「港校客座教授」形成的錯誤認知,授予方無法逐一回收,屬於典型的負外部性。

第三層承壓者是真頭銜的持有者。當「總編輯」「客座教授」「特約研究員」可以低成本自封,這些職稱在合作市場的信任基礎便被通膨稀釋,折價由真實持有者分擔。與張龍事件同列一張熱榜的「假魯迅」「假餘華」泛濫討論,指向同一個結構:冒名與假頭銜共用近零成本的生產邏輯,差別只在標的由職稱換成作家本人。

作廢之後的三種情境

商會聲明保留依法追究的權利,這句話是後續變數所在。

情境一停在聲明止損。頭銜組合減去一項,其餘照舊流通,一段時間後新頭銜補位,生產線繼續運轉,商會支付的成本無法回收。

情境二進入司法程序。若商會實際起訴並獲判賠,冒用名義的行為首次在個案中被定價,判賠金額成為同類行為的參照成本,對其他頭銜持有者構成實質嚇阻。

情境三是連鎖清理。其他授予機構跟進盤點到期聘書與合作名單,頭銜組合的增信基礎被逐一抽除。此情境的觸發條件,在於各機構是否願意跟進支付公示成本。

值得留意出清的順序。商會點名的頭銜有理事會紀錄可查,大學否認的頭銜有聘任資料可查,兩項都屬於驗證成本最低的標的。當容易查證的頭銜率先作廢,剩餘難以查證的項目失去遮蔽,反而暴露在下一輪檢視之下。對張龍而言,五十比一的攻防成本首次倒向驗證方,真正被打破的前提是「頭銜無人查證」這件事本身。

頭銜市場的定價權,最終取決於授予機構願不願意支付公示與追訴的成本。這一輪,商會與大學先後付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