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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難求的對面是全員解聘:醫院爆滿為何填不上收支缺口

三甲門診一號難求與縣域醫院全員解聘同時成立,本文從藥品零加成、集採與DRG支付改革的量價分離,拆解醫院經營困難的成本結構與受惠承壓方。

/ 編輯部 #醫療產業、成本結構、政策影響
一號難求的對面是全員解聘:醫院爆滿為何填不上收支缺口

8月31日,#三甲醫院裁員#的話題隨大河報的報導發酵。網友給出兩種互相矛盾的畫面:一種是門診大廳裡掛不到的專家號,一種是內部人士口中的收支緊繃。把時間往前推,今年4月,江西樂平天湖醫院解聘全體315名職工;6月,江蘇泗洪老年病醫院自報負債4,400萬元人民幣,宣布全員解除勞動契約。

爆滿與解聘同時成立,重點已經不在於景氣真假。真正的斷點在於:病人流量換算成醫院收入的公式,過去八年被逐步改寫。人潮還在,計價規則換了。

兩起案例,都發生在排隊的那一層之外

先核對案例。樂平天湖醫院創建於2015年,職工315人。當地通報的時間軸是:2025年3月起業務量持續下降,陷入經營困難,出現拖欠職工工資,其後因涉嫌違反醫保基金監管條例,相關人員接受調查,目前專班正依法安置存量病人。

泗洪老年病醫院的做法更接近財務手段。院方稱負債4,400萬元,宣布全員解聘;醫護人員證實目前僅部分人員完成解聘,醫院仍在營業。知情人士向媒體透露,全員解聘是為了解決內部矛盾、推動減員的權宜之計,政府部門已介入調查。

值得注意的錯位在於:話題掛著三甲的名義,兩起有官方口徑可查的案例,一家位於縣域、以綜合診療為主,一家以老年病為業態,都不屬於門診一號難求的那個層級。病源向頭部集中時,最先失血的是分診體系的中下層。一號難求是真的,但它描述的是供給頂端的稀缺,撐不起整個行業的開工率。

收入端:三道閘門在八年內先後落下

收入公式的改寫,起點在2017年。當年9月,全國公立醫院全面取消藥品加成,實行逾六十年的以藥補醫機制終止,藥品從毛利來源變成進銷平項的成本科目。

第二道閘門是集中採購。2018年「4+7」試點將25個藥品平均壓價52%,國家集採隨後常態化;2020年首輪高值耗材集採中,冠脈支架均價從約1.3萬元降至約700元,降幅超過九成。藥品與耗材環節的流通利潤,原本是多數醫院帳面結餘的緩衝墊。

第三道閘門直接作用於診療行為。2019年30個城市啟動DRG付費試點,2020年71個城市跟進DIP,2021年發布的三年行動計劃要求2025年底前覆蓋所有符合條件、開展住院服務的醫療機構。按病組打包付費之下,收治一位病人的收入上限事先確定,實際成本超出部分由醫院自行吸收。門診量與營收之間維持數十年的線性關係,至此被切斷:過去看量,現在看病組結餘。

三道閘門疊加後,醫療服務價格成了唯一尚未充分理順的補償管道,而診查費、手術費、護理費的政府定價調整速度,長期慢於藥耗利潤消失的速度。這種政府計價與市場成本脫鉤的雙軌結構,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殯葬服務限價與市場計價的雙軌帳同源:名目價格被壓住,缺口由機構自行消化。

成本端:折舊與薪酬不隨業務量下降

收入端收緊的同時,成本端維持剛性。醫院的成本結構大致由人員薪酬、藥品耗材採購、折舊攤銷與利息構成,前兩項隨診療量浮動,後兩項按合約與會計年度固定。

樂平天湖的創建年份正是這個結構的註腳。2015年前後,新一輪醫改帶動的建院潮與牀位擴張進入高峯,地方與社會資本同步加碼重資產投入。以十到十五年的攤提週期計算,這批固定資產的折舊高峯恰好落在2025年之後,而支付規則已在2017年至2025年之間完成換軌。擴張模型的現金流假設建立在按項目付費之上,規則換軌後,同樣的門診量換回的收入少了一截。

業務量下滑的傳導順序相當固定。病組結餘先轉負,接著虧損科室收縮,供應商帳期拉長,然後拖欠薪資,最後才是清算或重整,欠薪通常是倒數第二站。泗洪以全員解聘處理債務,法律形式是勞動契約的解除與重簽,經濟實質是把最剛性的人事成本強制重置一遍。至於4,400萬元負債在清算情境下的受償排列,可對照英澈網路破產案的清償順位帳:職工債權、稅款與普通債權的先後,決定每個當事人最終拿回多少。

老年病這個定位本身也值得單看。以住院為主、客羣高齡、收入高度依賴醫保結算的業態,在按病組付費的規則下,單價壓縮最先到位,又缺乏門診流量可以對沖,屬於這一輪調整裡商業模型最脆弱的一層。

壓力往哪裡走:受惠與承壓的排序

支付規則改寫後的損益再分配,方向清楚。

承壓最重的是分層尾端:縣域二級醫院、民營專科與老年病機構、以住院量為商業模型的康復與護理業者。它們共享同一組特徵,病源穩定性差、議價能力弱、固定成本佔比高。醫護就業市場同步承壓,欠薪與解聘案例增加後,薪酬議價從院內轉向院外,人力的流動方向是頭部三甲與體制外機構兩端。

頭部三甲的位置相對有利。病源集中度提高,總診療量足以攤薄固定成本,單價被壓縮的缺口部分由規模補回,這正是同一時間裡一號難求與全員解聘能夠並存的機制。醫保基金是規則的受益者,支出確定性提高,基金收支平衡的壓力被往後推。藥品耗材流通環節則兩頭受擠:價格被集採壓縮在前,醫院帳期拉長在後;設備與工程承包商的應收帳款品質,與醫院擴建週期直接掛鉤。

收束:量的擠兌與價的緊縮

回頭看8月31日的提問:醫院爆滿是假象嗎?爆滿本身不是假的,只是它的含義需要重寫。門診排隊反映頭部供給的稀缺與分診體系的失衡,而非行業的收入繁榮。量的擠兌與價的緊縮發生在同一體系的兩端,中間靠財政補貼、醫保結算與債務滾動維持銜接。

後續的觀察指標落在幾個地方。欠薪與醫院重整的通報頻率,反映尾部出清速度;醫療服務價格調整的幅度與頻率,決定頭部何時能重建結餘;應收帳款週轉天數,則是藥械流通環節壓力的前置讀數。這幾項數據的走向,比門診大廳的排隊長度更貼近醫院真實的損益表。

情境上,政策端若上調服務價格、放寬結餘留用,頭部與尾部的分化會階段性收斂;若規則維持現狀,整合將以託管、併入醫聯體與破產重整的形式加速。無論哪條路徑,按項目付費時代蓋起來的牀位與樓層,最終都要在新規則下重新算一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