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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資16.4%的日本與出資為零的美國:制裁赤根智子背後的兩本帳

美國制裁ICC院長赤根智子,本文從1.63億歐元預算的分攤結構、日本最大出資國身分與美元清算網的隱性管轄權,拆解這項制裁的成本傳導與三條演變路徑。

/ 編輯部 #國際組織#政策#成本結構
出資16.4%的日本與出資為零的美國:制裁赤根智子背後的兩本帳

8月18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發表聲明,宣布對國際刑事法院(ICC)院長、日本籍的赤根智子,以及高級出庭律師、塞內加爾籍的阿卜杜拉耶·塞耶實施制裁。理由是兩人直接參與了ICC針對未同意接受其管轄國家的官員所進行的調查、逮捕、拘留或起訴行動。隔天,日本外務省發言人的回應濃縮為四個字:深感遺憾。

把這起事件放上帳本,會看到一組罕見的結構對比。ICC在2025年的核定預算約1.63億歐元,由125個《羅馬規約》締約國按攤款能力分擔。日本近年以約16.4%的分攤比例居首,每年出資約2,600萬歐元;美國、中國、俄羅斯均非締約國,出資為零。出資最多的國家,其國民於2025年3月就任院長;出資為零的國家,卻握有足以讓這座法院營運承壓的金融開關。

引述美國國務卿魯比奧2025年8月18日聲明,說明制裁國際刑事法院院長赤根智子與律師塞耶的理由,是兩人參與對非締約國官員的調查與起訴

制裁的效力點不在海牙,在美元清算網

這道命令的權源,是2025年2月6日簽署的第14203號行政命令。該命令授權對直接參與ICC調查、逮捕、拘留或起訴非締約國人員的個人實施制裁,覆蓋範圍含法官、檢察官與出庭律師。同年2月,ICC檢察官卡裏姆·汗已先行被列入名單;8月18日的行動將打擊面推進到院長層級,法院的決策核心自此有半數要職處於美國制裁框架的射程內。

制裁的直接效力,是凍結受制裁人在美國管轄範圍內的資產、禁止美國人與其往來。ICC總部設於海牙,發薪與採購以歐元計價,表面看來與美元體系距離遙遠。實際的傳導發生在第二層:全球主要銀行的美元清算都要經過紐約,CHIPS系統日均清算量約1.8兆美元,沒有一家國際性銀行承受得起失去美元清算執照的後果。2014年法國巴黎銀行因替受制裁國家處理美元交易,被美國當局罰款89.7億美元,這個數字此後成為全球銀行合規部門的定價錨。面對制裁名單的灰色地帶,金融機構的理性選擇是從嚴認定、提前斷聯。

2020年的前例具體說明了個人層面的成本。時任檢察官本蘇達與管轄合作部門負責人莫喬喬科遭川普政府制裁後,本蘇達的銀行帳戶遭關閉,金融服務中斷,前後七個月,直到2021年4月拜登政府撤銷制裁才恢復。那段期間,年薪近19萬歐元的國際檢察官在銀行體系裡接近無帳戶可用。本輪制裁沿用同一套機制,差別在於覆蓋層級更高,且授權基礎已由一次性命令升級為常設性的行政命令框架。

1.63億歐元的分攤結構

ICC的出資額度按聯合國攤款公式計算,前四大出資國合計約佔年度預算的38%,其餘121個締約國分攤剩下的62%。

國際刑事法院2025年度預算分攤比例排行,日本以約16.4%居首,德國、法國、英國依序為7.9%、7.4%、6.3%,其餘121個締約國合計約62%

這份結構的關鍵不在誰出得多,而在出資權與金融基礎設施權的分離。日本付出最多現金,對ICC日常營運的實質槓桿卻相當有限;美國分文未出,卻因為美元清算網遍布每一家國際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取得對ICC人事與營運的隱性否決權。制裁赤根智子的成本幾乎完全外溢:法院不必調整預算,締約國不必追加撥款,被列名的個人卻在銀行、保險與跨境移動上承受實際損失,而這些損失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方的財務報表裡。

赤根智子本人正是這個結構的縮影。她1956年生於東京,長年任教於早稻田大學,具哥倫比亞大學法學碩士學歷,曾在聯合國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任職法官,2018年出任ICC法官,2024年3月當選院長,2025年3月就任,任期三年。數十年累積的國際法職業資本,對應的是約19萬歐元的年薪,這個薪級在國際律師市場僅屬中階水準,ICC長期以聲望與職志折抵現金薪酬的缺口。當聲望報酬之上疊加被全球最大金融體系排除的風險,這套折抵公式就開始鬆動。

人力市場的風險重定價

對ICC而言,制裁真正的作用機制在人力市場。全院職員約900人,法官18名,均經締約國大會選舉或聘任產生。職業風險的定價改變後,兩個效果會先後浮現:在職者的留存成本上升,潛在應聘者的供給收縮。法院若要維持人才水準,要嘛調高薪酬以內含風險溢價,要嘛自行建置金融替代服務,兩者都會擠壓1.63億歐元預算中原本分配給調查與審理的資源。

現職結構讓問題更尖銳。檢察官職位自2025年7月起懸缺,卡裏姆·汗因內部調查辭職,遴選程序仍在進行。院長受制裁、檢察官出缺、高級出庭律師列名,決策鏈的三個層級同時承壓,任何應聘者對這類職位的風險評估都會上修。

俄羅斯提供了另一個方向的對照。2023年3月ICC對普丁發出逮捕令後,俄方將檢察官卡裏姆·汗及多名法官列為通緝對象並禁止入境。同一批司法人員同時被兩個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以刑事或金融工具反向施壓,這種處境在國際組織的營運史上少有對照組,其風險溢價缺乏歷史錨點,定價只會往保守端靠攏。

日本的兩難:2,600萬歐元與43兆日圓

統計圖卡呈現日本每年對國際刑事法院分攤約2,600萬歐元,是125個締約國中最大的單一出資國

赤根智子是首位出任ICC院長的日本人。對長年以最大出資國身分支持這個機構的日本而言,這是國際制度參與最具體的報酬。制裁消息傳出後,日本輿論隨即翻出高市早苗先前表態堅定支持赤根智子工作的紀錄,質問政府是否會向華盛頓強烈抗議;外務省最終選擇了遺憾與重申立場的組合,未見實質反制措施。

日本的處境可以用兩個數字概括。一邊是每年2,600萬歐元的ICC分攤,代表對多邊司法體系的承諾;另一邊是五年43兆日圓的防衛預算擴編,這份43兆日圓的預算時鐘所計量的,是同盟體系的承諾。兩者分屬不同帳本,政治資本卻來自同一個源頭。當華盛頓的制裁直接命中東京出資支持的機構,且被制裁者正是日本國民,兩本帳之間的置換成本就變得具體:替ICC出頭的代價以同盟關係計價,沉默的代價以國際制度話語權計價。東京選擇了成本較低的一側,這個選擇同時向其餘締約國示範了最大出資國的行為邊界。

東道國與歐盟的防守成本

荷蘭作為東道國,依總部協定對ICC及其人員負有保護義務。檢察官卡裏姆·汗2月被制裁後,荷蘭已表明將確保法院持續運作,內部並研究為受制裁人員提供金融替代服務的可行性,包括以歐元管道繞開美元清算。歐盟層面的既有工具是1996年第2271/96號阻斷條例,該法禁止歐盟企業遵守特定美國域外制裁,過去主要用於古巴與伊朗案,是否延伸至ICC相關制裁仍在討論。

這些防守選項的可行性不低,問題在成本由誰吸收。荷蘭的替代金融服務需要建置與維運,歐盟的阻斷條例則會讓歐系銀行在美國合規要求與歐盟法律之間兩頭受罰,最終轉化為金融機構的營運成本。攻守雙方的成本結構並不對等:進攻一方簽署文件即可啟動,防守一方要動用立法與金融基礎建設的存量回應。

收束:管轄半徑由清算接取權決定

後續演變存在三條路徑。制裁常態化是最可能的基準情境,ICC照常開庭,受制裁人員的金融成本由個人與東道國吸收,法院在預算不變下分擔風險溢價,長期壓縮調查能量。第二種是比照2021年本蘇達案的交換式撤銷,在政治條件變化後清空名單,這種用法會強化制裁為可交易工具的預期,折損法院的獨立性。第三種是制度化對抗,歐盟阻斷條例延伸適用、荷蘭建立歐元替代管道,多邊機構的金融基礎設施開始分流,成本由歐洲納稅人吸收。

無論走哪條路,這次事件揭示的結構不會消失。一個國際組織的預算規模衡量它的產出能力,制裁衡量的則是它營運所依賴的外部網絡。ICC的125個締約國可以決定它的預算,卻決定不了它的銀行能否留在美元體系裡。這個價格項目不在海牙的財務報表上,但從8月18日起,每一名考慮接受ICC職位的法官、檢察官與律師,都得把它算進自己的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