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海峽同時收緊：曼德海峽易手之後，每桶油要多付多少錢

一組出現在美國能源信息局季度統計裡的數字，比任何頭條都更早說明瞭紅海正在發生什麼：曼德海峽的石油通行量在2026年第一季為平均每日560萬桶，到了第二季，這個數字上升到每日810萬桶。一個季度之內，將近45%的增量，代表全球油輪航線正在系統性地向紅海遷移。而到了9月11日，也門胡塞武裝發表聲明，宣布已控制塔伊茲省與荷臺達省的6個地區，面積合計約5400平方公裏，並進入祖巴卜鎮與丕林島（又稱瑪雲島）。祖巴卜緊鄰曼德海峽，丕林島則橫在海峽航道的中軸線上。換言之，那條剛承接了霍爾木茲海峽分流運量的通道，其兩岸與島鏈的控制權，在24小時內換了主人。

通道的帳面：從560萬桶到810萬桶

先看這條海峽在全球石油物流裡的實際份額。曼德海峽是蘇伊士運河航線的南端閘口，中東原油經紅海北上至歐洲、亞洲與地中海市場的船隻都必須經過此處。美國能源信息局的季度數據顯示，2026年第一季的日均通行量為560萬桶，第二季躍升至810萬桶。

這個躍升本身是一個遷移結果。今年2月，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動武後，伊朗將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反制措施，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海運量所依賴的波斯灣出口通道受到實質壓縮。船東與貿易商於是將部分原本經霍爾木茲進出的航線改道紅海，讓曼德海峽從備援通道變成主通道。當一條戰略水道的通行量在單季內增加250萬桶/日，它同時也把自己的地理風險敞口放大了同等規模。胡塞武裝的打擊範圍恰好覆蓋這條航道，這是本輪局勢升級在能源市場引發連鎖反應的結構基礎。

地理結構：為什麼是祖巴卜與丕林島

曼德海峽最窄處寬約30公裏，丕林島位於海峽中軸，將航道分為大峽與小峽兩條深水航道。控制該島意味著對航道分岔點的實際監控能力。祖巴卜鎮位於也門西海岸、緊鄰海峽北側，是陸上兵力向海岸投射的橋頭堡。胡塞武裝本次行動同時拿下海斯、摩卡、祖巴卜等沿岸城鎮與港口，並登陸哈尼什羣島，等於將也門西海岸的港口設施與海峽內的島鏈節點納入同一個控制體系。

軍事成果的數字由胡塞方面單方面公布，包括打擊7個軍事編隊、38個旅，以及32次攔截、宣稱擊落9架戰機。第三方獨立核實有限，但也門政府消息人士已證實胡塞進入祖巴卜與丕林島，沙特能源部亦確認東西輸油管道的利雅得段及麥地那段於10日多次遭襲並預防性關閉。管道作為海峽的陸上替代，在同一時間窗口內被關閉，這個疊加才是市場定價的核心事件。

沙特的兩難：致電兩次，遭到拒絕

沙特在這場升級中的處境尤為特殊。據美國官員透露，沙特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於9月10日當天兩次致電美國總統特朗普，敦促美方對胡塞武裝發動打擊，遭到拒絕。隨後數小時內，沙特東西輸油管道遇襲關閉。

這條管道的戰略功能是讓沙特東部油田的原油繞過霍爾木茲海峽、西運至紅海沿岸出口，設計初衷正是對沖海峽風險。當霍爾木茲被伊朗封鎖、曼德海峽被胡塞控制、陸上管道又被襲擊關閉，沙特原油出口的三條主要路徑在同一週內全部承壓。這解釋了沙特為何在短時間內兩度致電華盛頓：對一個財政平衡油價長期高於80美元的產油國，出口通道的完整性直接對應國家現金流。

胡塞聲明中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分條款：目前海上航行對各國企業船隻均屬安全，但沙特船隻除外。這是一種選擇性封鎖，將軍事壓力聚焦於單一對手，同時降低其他航運國家直接軍事介入的誘因。從成本傳導的角度看，這意味著風險溢價的分配是不對稱的：與沙特相關的貨載承擔全部封鎖成本，第三方貨載承擔的是誤擊與升級的不確定性成本。

成本傳導鏈：從海峽到煉油廠的溢價路徑

能源通道受阻的成本傳導，通常經過三個層次，每一層的吸收能力決定最終油價的漲幅。

第一層是海運費。繞行是好望角路線的替代方案，從中東至歐洲的航程增加約三千餘海裏，相當於多出十天至兩週的航行時間，運費與船舶周轉成本同步上升。參考2024年紅海航運危機期間的市場反應，當時主要航線的即期運價在數週內上漲兩至三倍，油輪與貨櫃船東是直接的受惠方。

第二層是保險費。戰爭風險附加險按船舶價值的一定比例計收，通行高風險水域時費率上調。通道控制權易手後，保險市場對曼德海峽的風險定價將重新評估，這部分成本由船東先行吸收，再透過運費轉嫁至貿易商與煉油廠。

第三層才是原油現貨價格。標普全球能源公司於9月10日表示，不再認為2027年年底前戰事能徹底結束，也不認為霍爾木茲海峽屆時能恢復正常狀態，並預計國際油價明年全年將維持在每桶80至100美元。這個預測隱含的判斷是：供給中斷的風險溢價將長期化，而非一次性脈衝。

庫存與替代：誰能吸收，誰只能轉嫁

風險溢價最終由誰吸收，取決於各環節的替代彈性。

受惠方有三類。非中東產油國最先受惠，美國頁巖油、巴西、蓋亞那與西非原油對歐洲與亞洲買家的報價競爭力上升，布蘭特與WTI之間的價差結構將反映這一替代需求。油輪船東受惠於運距拉長，噸海裏需求上升推升租金水準。戰略儲備體系充足的消費國（如美國、日本、中國）有較長的緩衝期，可以在現貨市場高價期間動用庫存。

承壓方同樣清晰。歐洲煉油廠對中東原油的依賴度高，替代採購的到岸成本上升直接壓縮裂解價差。埃及的蘇伊士運河通行費收入隨通行量下滑而減少。沙特本身則同時承受軍事支出、管道修復成本與出口折價的三重壓力。印度與部分亞洲煉油廠若被迫接收折價的中東原油並承擔更高的運保成本，其利潤表現將出現分化。

值得對照的歷史場景是1980年代的兩伊戰爭「油輪戰」階段，當時波斯灣航運遇襲導致運保成本暴增，但全球油價漲幅遠低於市場恐慌初期的預期，原因是需求端彈性與庫存緩衝發揮了吸收功能。本輪的變數在於兩條海峽同時承壓，替代通道的冗餘度低於歷史任何一次單點危機，這也是標普全球將高油價預期延長至明年全年的理由。

情境推演：三種路徑的價格含義

路徑一是選擇性封鎖持續。胡塞對非沙特船隻維持有條件放行，全球油運部分改道好望角，油價在80至100美元區間震盪，運價與保費維持高檔。這是標普全球預測隱含的基準情境。

路徑二是封鎖範圍擴大。若打擊目標延伸至所有與沙特相關的貨載，或對航道實施無差別攻擊，曼德海峽通行量將大幅收縮，油價可能突破區間上緣，全球通膨壓力同步回升，消費國被迫動用戰略儲備並加速非中東採購。

路徑三是軍事介入重啟。沙特若在美國拒絕後轉向自行打擊或尋求其他盟友，也門全面內戰重啟的機率上升，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專家李子昕即指出此一可能性。戰事升級短期推高油價，但若伴隨對胡塞沿岸陣地的清除行動，航運風險溢價可能在數個月後回落，參考2024年危機後修復節奏。

回看曼德海峽通行量從560萬桶到810萬桶的那個季度躍升，本質上是全球能源物流體系對霍爾木茲風險的一次集中對沖。當對沖工具本身成為風險源，市場能做的只剩重新計價。80至100美元的預測區間，量化的正是兩條海峽同時收緊之後，每桶原油必須額外承擔的地理成本。至於這個溢價何時回落，變數不在油市本身，而在利雅得與沙那之間那條尚未出現的停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