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家民宿,一句大家不愛住了:供給過剩的出清帳
微博熱榜一句「大家不愛住民宿了嗎」,本文從2023年新增約九萬家民宿的供給潮、十間房民宿的平假日試算與節假日回本模型的信任成本,對照連鎖飯店的下沉擴張,拆解民宿市場出清的受惠與承壓方。
微博熱榜掛出「大家不愛住民宿了嗎」,字面是需求疑問,數據卻指向另一個方向。企查查數據顯示,2023年全年新增民宿相關企業約九萬家,寫下十年新高,存量超過三十萬家;同一年國內出遊48.91億人次、出遊總花費4.91萬億元,2024年出遊人次再回升至56.15億。客人沒有消失,民宿開得更多。兩條曲線拉開的剪刀差,才是這句熱搜真正的題目:一門供給過剩的生意,正在支付品質與信任的利息。
從分享經濟到全民房東
民宿的第一輪故事由平臺講。2015年前後,途家、小豬短租與Airbnb先後把「住進別人家」做成生意,國家信息中心測算,2019年共享住宿市場交易額約225億元,年增逾三成。轉折發生在2020年,當年國內出遊人次跌到28.79億,年減52.1%,第一波洗牌由疫情完成。2022年5月,Airbnb宣布暫停中國大陸境內業務,分享住宿的平臺敘事正式收尾。
第二輪供給潮在2023年湧入。動力來自三個方向:出遊需求集中釋放,假日一房難求的畫面吸引大量外行進場;門檻足夠低,租下公寓或農宅、投入幾十萬元裝修就能在平臺上架;鄉村振興政策鼓勵盤活閒置農宅,部分地區另有補貼與貸款支持。九萬家新註冊企業裡,城市公寓的二房東、景區周邊的農家樂轉型戶、目的地的精品民宿各佔一層,前兩層的數量遠大於第三層。
問題也埋在這個結構裡。精品民宿靠選址與設計建立溢價,多數後進者能複製的只有「拍照好看」這一件事。
十間房的兩平點
成本的剛性決定了這門生意的節奏。租金簽約常見五到十年、年付,裝修依檔次每間房約八萬到十五萬元,按五年攤提;變動端是清潔布草、水電耗材,以及OTA大約10%到15%的訂單傭金。
以一間十間房、平日房價三百元、假日六百元的民宿試算。全年約一百二十個假日夜晚,住房率抓八成;其餘二百四十五個平日夜晚,住房率抓兩成。年收入約61萬元,假日貢獻約46萬,平日僅約15萬。對面是至少55萬元的年度成本:租金20萬、裝修攤提20萬、人事清潔與雜項15萬起跳,傭金另計。
帳面貼著兩平線,現金流的風險卻集中在一百二十個夜晚上。全年損益由假日房價決定,漲價是這個成本結構的必然傾向,2023年五一多起民宿以裝修、出售房產為由毀約訂單,再以高價重掛,只是把傾向演成了新聞。固定成本找不到分母的壓力,與我們先前拆解的獨居單位成本帳是同一條算式:分母愈小,單位成本愈高,民宿的分母是住房率。
當「非標」變成缺點
需求端的天平同時在移動,而且量價分頭走。文旅部數據顯示,2023年五一出遊人次按可比口徑恢復至2019年同期的119%,旅遊收入僅恢復至約101%,人均花費回到九成水準。出行的人更多了,每個人願意付的錢更謹慎了,這對依賴假日溢價的非標住宿最不利。
替代品的修復速度更快。連鎖飯店集團在2023年率先走出低谷,華住當年底在營飯店達9,394家,全年RevPAR回到2019年水準之上;亞朵等中端品牌把設計感與在地選址這兩個民宿賣點搬進了標準化產品。中國飯店協會口徑的連鎖化率約四成,低於歐美逾七成的空間,縣域下沉是集團未來幾年的共同路線,恰好與民宿的主力市場重疊。抖音自2023年起再以直播間低價套餐切入酒旅分銷,價格體系又多了一個攪動者。
高端與低端的擠壓同時發生。往上,華住早在2018年就收購花間堂,松贊等度假品牌每晚房價動輒兩三千元,客源依舊穩定;往下,經濟型連鎖用可預期的房品與售後壓縮城市公寓民宿的性價比空間。被夾住的是數量最大的中間帶,「照騙」成為平臺評論區的高頻詞,照片與實景的落差、衛生死角、臨時加價,任何一項都足以讓消費者下次改訂飯店。供給端過熱對上需求端回歸理性,這種剪刀差先前已在教師勞動市場上演過一次,結局是供給端的出清與重新定價。
轉讓潮的受益順序
影響沿三條路徑傳導。承壓最重的是單體房東與包租二房東:租金與傭金是剛性支出,住房率波動全部由自己吸收,2022到2023年高位進場者的裝修攤提才走了一年。大理、麗江等目的地的民宿轉讓資訊自2024年起在社交平臺與本地仲介明顯增多,是出清最直接的證據。其二,目的地租金與旅遊地產價格跟著承壓,部分物業轉向長租或改裝成服務公寓。其三,受惠方同樣清晰:連鎖飯店集團以更低的租金接管優質位置;OTA與內容平臺穩定收取傭金與廣告;頭部民宿品牌、代運營與布草清潔服務商承接不想再自己經營的房東;還有在轉讓潮低價接手的買方。
利潤池的分配其實沒有變:物業方拿走固定一塊,平臺拿走變動一塊,經營者承擔波動。變的只是經營者這一層的換手速度。
出清還要走多久
後續有三種情境。供給收縮快於預期,假日房價回落、存量住房率回升,對留下來的經營者是修復;連鎖化加速,品牌輸出管理、房東退居物業提供方,花間堂模式擴大適用範圍;平臺內容化,直播帶房壓低獲客成本,但流量費用只是把傭金換個名目。三種情境不互斥,共同前提是單體供給先退場。
回頭看那句熱搜,需求側的證據並不支持「不愛住」的判斷:出遊人次逐年回升,高端度假民宿照樣滿房。真正在發生的是供給側的定價與品質雙重出清。2023年進場的九萬家企業,裝修攤提要到2027、2028年才走完第一輪,多數帳上還掛著未回收的固定投入,轉讓潮的高峯可能仍在前面,而不是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