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億美元與兩臺宇樹：矽谷Physical AI的硬體缺口帳

8月21日《商業內幕》的報導裡，有一組不太相稱的數字。舊金山機器人大會 Actuate 今年湧入約1,500名投資人、創業者與工程師，人數是2025年的三倍；主辦方 Foxglove 執行長 Adrian Macneil 估計，若場地不受限，門票銷量可望突破2,000張。然而展區內，提供機器人訓練資料服務的廠商，數量超過了機器人硬體廠商。整場活動最受矚目的實體機器人，是兩臺參加格鬥表演的中國宇樹科技人形機器人。

資金在加速，展品沒有跟上。這個落差本身就是一份值得逐項核對的產業帳本。

資本帳：一年從150億美元走到188億美元

根據 Crunchbase 統計，全球機器人新創2025年全年融資150億美元，2026年迄今已達188億美元。年度還剩四個多月，融資額已超前去年全年38億美元，增幅約25%。

會場的高頻詞是「Physical AI」，泛指能夠感知並作用於現實世界的人工智慧系統。主辦單位 Foxglove 的身分值得留意：這是一家機器人軟體公司，靠開發與營運工具立足，本身不生產任何硬體。替這波資本熱潮搭臺的是軟體業者，展臺上卻缺機器人可看，兩件事指向同一個結構：錢先到位了，實體還沒有。

九成出貨量，與一紙FCC新規

報導引述的統計指出，中國企業去年約佔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的90%。這個比重放在美國監管背景下，張力立刻顯現。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此前對新的外國製造「先進機器人設備」實施限制，部分美國製造商認為有助保護本土企業；新創公司與研究人員算的卻是另一本帳。

Waymo 共同創辦人 Sebastian Thrun 在會中直言，FCC 的相關監管「存在問題」。自動化製造業者 Multiply Labs 執行長 Fred Parietti 說得更直接：公司部分生產環節仍依賴中國製人形機器人，「現在沒有替代方案」。

Thrun 的立場有其脈絡。自駕產業的競爭史已經證明，誰先累積規模化的實路資料，誰就取得壁壘；同一套邏輯搬到機器人，硬體數量就是資料規模的前置條件。每一臺機器人都是一個資料採集節點，硬體單價決定同一筆預算能部署多少節點，節點數量決定資料累積速度。宇樹目前的價格階梯可作參照：7軸靈巧機械臂售價9,900元人民幣起，人形機器人整機壓在9.9萬元人民幣的量級。若進口限制推高硬體價格，效果等同對每一個採集節點課稅，節點變少、資料變慢，最終承擔代價的是訓練迭代速度。

宇樹自身的估值波動，則顯示市場對「九成出貨」的定價並不穩定。掛牌科創板首日，其市值一度達4,449億元人民幣；上市第二天股價收跌18.7%，市值較高點縮水約1,670億元。這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宇樹掛牌首日的估值缺口是同一條曲線的延長：出貨佔比是真實的，估值卻需要逐季驗證。

買不到的語料庫

聊天機器人的訓練素材是既有的網路文本，取得成本趨近於零。機器人面對的是另一種處境：系統必須理解真實環境中的動作、空間與物體交互，而目前世界上不存在同等規模的實體互動資料庫。這些資料只能靠機器人一次次實際運作來採集，再逐一標註。

展區結構如實反映了這個缺口。Uber AI Solutions、Instawork 等廠商展示的重點，就是如何採集與標註現實世界資料。Macneil 觀察，行業正圍繞訓練資料展開大量投入，分為資料生產與資料採購兩條線。當採購成為獨立科目，一個新的中間品市場於焉成形，資料服務商的角色也從工具供應商轉為產能供應商。

對照大型語言模型的動向，落差更清楚。當螞蟻百靈將 Ling-3.0 的六個訓練檢查點開源上架，語言模型的中間產物已經可以免費取得；機器人領域連訓練原料都還在逐臺生產。軟體AI的瓶頸在算力，實體AI的瓶頸在資料的邊際成本，兩者的取得難度不在同一個層級。

格鬥賽照出的效能差距

兩臺宇樹機器人在大會格鬥活動中登場，實際對抗的畫面卻相當節制：真正發生碰撞的場景偏少，部分機器人攻擊落空或出現動作失誤。宇樹創辦人王興興此前也公開說過，目前人形機器人的效能相對較低，要等技術精進後才會大規模推廣。

把這段話放在188億美元的融資旁邊，可以看到資本市場定價的是數年後的預期，格鬥賽展示的是眼下的現狀。宇樹上市次日的18.7%跌幅，就是這段距離的即時報價。

受惠方與承壓方

短期受惠者分布在三層。硬體端，宇樹等中國廠商在限制全面收緊前，同時取得出貨、海外曝光與價格參照點；兩臺格鬥機器人在矽谷大會成為焦點，本身就是一次低成本的品牌展示。資料端，Uber AI Solutions、Instawork 這類採集與標註服務商，需求由資本直接創造，議價位置正在改善。工具端，主辦 Actuate 的 Foxglove 會議規模一年成長三倍，說明開發與營運軟體的需求先於硬體成熟。

承壓方同樣明確。依賴採購硬體的美國新創與研究機構，面對的是一條短期內不存在的替代曲線；Parietti 的「沒有替代方案」意味著，若 FCC 執行趨嚴，同一筆預算能換到的採集節點縮水，放慢的是美國陣營的資料累積速度。保護性政策的成本，先由研發預算吸收，再傳導至下一輪融資估值。

情境推演

往後一年的關鍵變數在 FCC 的執行力度。限制擴大，硬體成本上升先壓縮新創的單位預算，資料缺口相應拉大；限制放寬或設置豁免，中國硬體繼續扮演事實上的訓練基礎設施，九成出貨的佔比短期難以撼動。兩個情境的共同點在於，規模化製造與高品質訓練資料會是下一階段的競爭核心，而前者目前集中在出貨量佔九成的中國製造體系，後者才剛開始被定價。

資本可以用一個季度改變流向，產能與資料的累積卻以年為單位計價。Actuate 這場大會把兩者之間的時差，攤在了1,500名與會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