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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投光燈的最低價中標:景區審美為何總被詬病

以B站嘲諷景區審美影片的播放階梯為起點,拆解門票經濟下視覺支出的優先序、小型工程標案的最低價採購邏輯與網紅裝置的折舊錯位,並推演三種預算重排路徑。

/ 編輯部 #旅遊業#成本結構#市場趨勢
一排投光燈的最低價中標:景區審美為何總被詬病

在 B 站搜尋框輸入「國內景區審美為何總被詬病」,排在最前面的影片長 1 分 29 秒,播放 66.5 萬。第二名用兩分鐘追問「為什麼全國的景區都喜歡用陰間的燈光」,收下 17.4 萬。再往下,有人記錄杭州一座地標景區的現狀,標題寫著「不是親眼所見不敢相信」,兩天累積 21.5 萬播放。同一個搜尋詞的結果頁裡,單支百萬級與數十萬級播放交替出現,嘲諷景區審美本身已經是一門穩定的內容生意。

嘲諷的規模本身就是市場資訊。觀眾持續看得下去,代表需求端對「景區該長什麼樣」已有明確預期,而且這份預期長期未被滿足。供給端並非沒有花錢,而是花錢的順序與資產的折舊方式,和預期完全錯位。把景區的帳本拆開來看,答案比「設計能力不足」具體得多。

統計圖卡呈現B站搜尋詞下排名第一的影片以89秒長度收下66.5萬次播放,量化嘲諷景區審美題材的注意力規模

收入側:門票先收,審美記不進帳

中國 A 級景區超過 1.5 萬家,其中 5A 級三百餘家,多數由地方國有平臺或文旅集團營運。這類資產的收入長期由三塊構成:門票、園內交通(索道與接駁車)、二次消費(餐飲、商品、演出)。翻開山嶽型上市公司的年報,門票加交通合計佔營收一半以上是普遍現象,二次消費佔比偏低由來已久。

這個結構在 2018 年被政策撬動過一次。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當年 6 月發布指導意見,要求完善國有景區門票價格形成機制,並在 9 月底前推出一批實質性降價案例。門票單價承壓後,景區理論上需要把收入重心轉向二次消費,而二次消費的前提是遊客願意停留更久,停留時長很大程度取決於環境品質。換句話說,降價令已經把「審美」從裝飾科目推向收入科目的位置,只是多數景區的預算表還沒跟上。

需求端的變化更直接。中國文化和旅遊部公報顯示,2024 年國內出遊 56.15 億人次,年增 14.8%,出遊總花費 5.75 萬億元,全年口徑人均單次約 1,024 元。人次仍在擴張,人均盤子卻就這麼大,門票、交通、餐飲先扣掉,留給「為環境付費」的空間被擠到邊緣。假期檔期的結構也印證同一件事,出遊總花費回升與個別消費科目收縮可以並存,詳細的拆法可以參考同一個假期裡氛圍與花費反向行走的兩本帳。

更關鍵的是客流性質。自然與人文景區的回頭客比例普遍偏低,旺季湧入的是一次性打卡客流。對營運方而言,這批遊客的門票在入園那一刻已經收訖,園內燈光是否刺眼、導視是否混亂、公廁是否難找,對當期收入幾乎沒有影響。審美在這個模型裡是一個無法計價的科目:做壞了不扣錢,做好了也很難直接加價。

支出側:能被拍下來的排最前面

再看錢怎麼花。景區年度預算裡,視覺相關支出可以排出一條優先序:最前面是可拍照、可傳播的打卡裝置,其次是能單獨收費的遊樂項目,再次是列入資本支出的夜遊燈光工程,最後是日常照明、導視與休憩設施的維護。排序依據只有一條,回報能不能被看見。

清單圖卡列出景區視覺支出的四層優先序,從可拍照傳播的打卡裝置一路排到最難被看見的日常照明與導視維護

「我在 xx 很想你」路牌是這條優先序的極端樣本。2022 年這類仿路牌標語在全國景區與街區批量出現,單塊定製成本在數百元人民幣等級,換到的社交傳播量卻相當可觀,投入產出比在當時幾乎沒有同級替代品。2023 年起,部分城市以未經審批設置戶外設施為由陸續拆除,輿論同步轉向。一塊路牌從爆紅到被嫌土,週期不到兩年,但對採購方來說這筆帳依然成立:裝置成本太低,折舊再快也虧不到哪裡去。

排在隊尾的項目邏輯正好相反。日常景觀照明、導視牌、欄杆、公廁屬於小型工程與維護採購範疇,走招標流程,最低價中標在地方標案裡長期常見。投光燈選紅綠藍高飽和色,價格最低、安裝最省事;至於彩光射在古建飛簽上是否刺眼,評分表裡沒有這一欄,規格欄只寫亮度、壽命與防護等級。B 站那支 17.4 萬播放的影片追問全國景區為何偏愛這種燈光,答案寫在招標文件的評審辦法裡。

把兩端放在一起,結論浮出來:景區的視覺預算並未缺席,只是被引導到折舊最快的資產上。打卡裝置兩三年過氣,基礎視覺設施二十年不換,兩者共享同一個病根,採購決策與遊客體驗之間沒有回報連結。

折舊錯位,與採購方的鑑別缺口

有景區嘗試跳出最低價邏輯,結果提供了另一種樣本。2025 年 10 月,麗江一座以童話為主題的景區被影片逐件點名,裝置設計被觀眾形容為引人不適,出現「人體蜈蚣」、「三面女孩」這類描述。這批裝置大概率支付過設計與製作費用,屬於景區裡少數認真投入的視覺項目,翻車翻在採購方的鑑別能力上。當設計品質無法計價,決策標準退化為「夠不夠特別」,獵奇與巧思在評審環節便難以區分。

對照組存在。西安大唐不夜城的燈光是同題正向案例,夜遊燈光被直接編進獲客與夜間消費鏈條,遊客停留時長與商戶租金都能回饋燈光投入的合理性。同樣是彩光,能不能進入收入循環,決定了它被採購時採用什麼標準。差別從來出在記帳方式,出在燈具本身。

統計圖卡呈現2024年中國國內遊客出遊總花費達5.75萬億元,作為支撐景區視覺升級卻未編列對應科目的市場規模基數

傳導:嘲諷的流量記在誰的帳上

傳導鏈目前最清晰的受益方是內容生產端。嘲諷景區審美的影片穩定收割播放,平臺分成的現金流記在創作者帳上,景區承擔口碑折舊卻收不到補償,這是標準的負外部性結構。搜尋熱度每逢長假前後回潮,這門生意的原料取之不盡。

第二個受益方是視覺消費的周邊業態。出片需求已經從景區內部溢出,旅拍、寫真棚、漢服妝造承接了遊客對「好看的旅行」的付費意願,照片甚至先於行程完成結帳,相關的成本階梯可以參考照片比人先抵達的出片帳。景區在這條鏈裡的位置相對被動:付費發生在園區內外皆有,視覺品質的功勞卻常被歸給攝影師與妝造師,而不是場景的提供者。

承壓方集中在門票依賴型景區。降價令壓縮票務空間,口碑折舊削弱二次消費轉化,兩頭擠壓之下維護預算進一步攤薄,視覺品質繼續下滑,形成迴路。設施老舊的主題樂園與夜遊項目,是這條迴路上最脆弱的兩類資產。

三種情境

往後推演,路徑大致有三條。第一條是現狀延續:門票與交通收入維持主導,視覺支出維持最低標準採購,嘲諷內容按假期週期回潮,口碑折舊由後續門票銷量緩慢吸收。第二條是收入結構驅動的重排:二次消費佔比升到一定水位後,視覺預算從維護科目改編為獲客科目,採購標準從工程規格轉向體驗規格,大唐不夜城是可以參照的前例。第三條是分工外移:設計與視覺營運由第三方機構以分成模式承包,景區出場地與客流,類似漢服妝造在古城周邊已經跑通的結構。

三條路徑共享同一個前提,把「審美」從形容詞還原為可以記帳的科目:停留時長、二次消費轉化率、復遊意願、照片傳播量。量測工具都已存在,缺的只是把它們編進招標評分表的動作。在那之前,這個搜尋詞還會繼續掛在熱度榜上,下一支 66.5 萬播放的影片,原料早已在園區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