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姨在“刀塔”裡的14789小時


“給中路一個眼,謝謝。”

“來來來,給你給你。”

“謝謝姐姐。”

“沒事,我很菜的,你帶躺就行。”

“誒,你的聲音聽著好像《刀塔101》裡的那個阿姨呀!”

彥姨剛開麥回了兩句話,就有隊友覺得耳熟。

《刀塔101》是最近一兩個月來“刀塔”社區裡最火熱的活動。普通玩家參賽,選拔打“刀塔”最出色的人,跟選秀節目一樣。國內“刀圈”比較集中,彥姨又算是“明星選手”,在魚塘里玩上幾局,經常會碰到對她有印象的水友。

“哎呀,都改了ID了,竟然還是被你們認出來了。”彥姨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聽起來有些無奈,又有點高興。

微博用戶“daocao1911”飯制的節目封面,要素相當多

這是彥姨在斗魚直播的日常。彥姨不討厭被水友認出來,這一天是個例外——她在練習玩“大哥”,也就是1號位,名副其實的團隊核心。她平時主玩輔助,拉野插眼、團戰甩幾個技能,沒什麼壓力;“大哥”不一樣,補刀、參團、“刷打結合”,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講究大局觀和判斷力,對操作的要求也很高。如果打得不好,輸掉了,還容易被隊友埋怨。

進入遊戲前,彥姨把暱稱改成了“練練手”,就像剛拿駕照的司機在後車窗上貼一張“新手上路,請多關照”一樣——不一定用得上,但權當預防。只要事前聲明了,隊友一般能體諒。直播間的名字也改了,“阿姨這1號位太醜陋了”,一樣,算是先打一劑預防針。

彥姨的角色是“主宰”,尤涅若,一名戴著面具的劍客。這是她玩得最多的1號位之一,平時更多人會管這個英雄叫“劍聖”,因為在《魔獸爭霸3》引擎製作的《刀塔》中,他沿用了獸族英雄劍聖的模型。彥姨習慣叫他主宰,她沒玩過“刀1”,對她來說,主宰就是主宰,而且不一定使劍——她買了一把翡翠色的大砍刀,又寬又厚,足有等身長。角色把刀扛在肩上,疾步向前,只有接近敵人時才會壓低長刀,伺機攻擊。

彥姨搭配的主宰套裝。 “喜歡玩就想自己配飾品。”她說

主宰是一個對線強勢的英雄,但對操刀者的要求也高,除了補刀,還需要不斷消耗對手的血量,用強大的技能威懾對手,找准機會,一擊必殺。想打出這樣的效果並不容易,彥姨的操作不太熟練,反倒被對手壓制了,失誤死了兩次,等級差距被拉開,站不住線,只能鑽進野區混經驗。

“阿姨,不能老打野啊。”

“還是得吃兵線,經濟不行。”

“這刷錢效率不夠高啊。”

“別直接出電鎚,先獵鷹戰刃,過渡得舒服很多。”

直播間裡彈幕紛飛,觀眾替她著急,一些人給建議,一些人指出哪些地方做得不對,友善的提醒居多,但有的也有指責的意味。彥姨一邊玩一邊看,觀眾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因為自己“大哥”玩得不好,只要聽起來佔理,她都願意試試。這局隊友玩得不錯,人頭數始終是對方的兩倍,裝備和經驗已有碾壓的勢頭。他們一鼓作氣,不到40分鐘就推平了對手的基地。

後來一局,彥姨選擇了幻影刺客(PA)。局勢不好,沒過多久就被對面壓在高地上打。關於下一件裝備出什麼,彈幕你一言我一語,意見不和,倒比玩遊戲的人先吵了起來。一撥人說黑皇杖,有了魔法免疫效果才有輸出空間;另外幾個人說優先黯滅,如果沒有攻擊性道具,活著也打不出傷害。彥姨拿不准主意,一旁的老公看了看說,先黑皇杖吧,才一錘定音。

這局他們輸了。 PA裝備不好,打團切不死人,魔免時間過了,反被對手一套送回泉水。彥姨尷尬地笑了笑,下一把選回了輔助。這次是賞金獵人,一個刺客型角色,團戰時甩甩飛鏢,其餘時間就隱身躲在一旁,打得差不多了,才跟著隊友進攻或撤退。

“他們總說賞金打輔助’太毒瘤了’。哎,不過確實好玩兒,一撥團戰如果贏了有好多錢。”彥姨提到之前的對局,依然樂不可支,“我又想玩了,真好玩。”

火了

彥姨是刀圈裡的“紅人”,單憑聲音就被人認出來的情況不常見,不過確實有很多玩家認識她——起因就是《刀塔101》。

這個節目源自主播Zard的一次整活。 “刀塔”是靠實力說話的遊戲,技術好的能碾壓技術差的,低分段環境對玩家極不友好,一些高分段玩家喜歡開小號“炸魚”,對線期輕鬆打出優勢,中期雪球越滾越大,殺得新人體無完膚。加上游戲有一定門檻、噴子多,一言不合就開罵,不少新玩家兩三局就被打得勸退。

說來有點悲傷,大環境由玩家群體決定,改變不了,只能從小地方做起,滄海一粟,但多少是一分力量。 Zard是刀圈裡有名的主播,有很多粉絲,他在直播中說,一開始只是想帶幾個“魚塘原住民”上上分,再教他們一點東西。沒想到遇見了不少有故事、有熱情的忠實玩家,像是56歲的大叔,或者是在“衛士”等級(天梯1000餘分)苦戰的“少年”(遊戲ID)——彥姨也是其中之一。剛開始,觀眾聽說有一個48歲的“刀斯林阿姨”玩了14000小時,簡直難以置信,真的有人這麼玩嗎?

彥姨玩得多,非常多

彥姨是名副其實的“元老級”玩家,之前也接觸過“刀1”,大概是2005年,老公和幾個朋友開黑,她在一旁看見五顏六色的小人打成一片,覺得很有意思,便說讓她也試試。老公說,你可拉倒吧,這遊戲不適合你,肯定玩不了3天。

老公姓王,在廠里當工程師,身邊人管他叫“王工”。不過相比工程師,他更像是一個萬事通。每次公司引進新設備,沒人搞得懂,他就上去研究。左敲敲,右搗搗,先根據經驗試運行,不懂的再翻說明,三兩下就能弄明白。他對新鮮事物的接受能力強,又樂於鑽研,連年紀小他一半的人,都不一定有這樣的習慣。

遊戲也是一樣,王工玩過的遊戲很多,什麼類型都願意嘗試,和兒子一塊打通了《雙人成行》。我去採訪王工時,TGA還沒頒獎,他已經說這是自己心目中的“年度最佳遊戲”。他推薦女兒去玩《空洞騎士》,還陪兒子玩《胡鬧廚房》。父子兩人玩得開心,彥姨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王工遊戲品位不錯,經常翻遊戲資訊,又愛看遊戲直播,他就像一顆雷達,瞧見了什麼好玩的遊戲,就傳播給大家。有時是隨口一提,有時是在飯桌上閒聊,兒子和女兒聽了,就決定要試試。彥姨不太一樣,任憑老公說得天花亂墜,她還是只玩《刀塔2》。

“糖豆人”是彥姨觀戰父子玩的另一款遊戲,到現在她自己也沒上手嘗試

彥姨玩遊戲大多是王工給帶入坑。之前他們一塊玩過《夢幻西遊》,彥姨不是很喜歡,理由是是“有點幼稚”,偶爾玩玩還行,提不起勁投入精力。另一個是《魔獸世界》,“也玩過一段時間”,練了個牧師,老公和朋友打副本時,叫上她一起,但她不願意獨自去做任務。 “地圖特別大,我老是找不到方向,跟個傻子似的。”彥姨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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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塔”也是一樣,大概是2005年,彥姨和老公北漂,臨時和幾個朋友住在一起。一天,兩人在玩《夢幻西遊》,朋友掃了眼,指著自己屏幕上的《刀塔》說,來玩這個,好玩。老公興致高漲,研究了幾局,一上手就停不下來。彥姨試了試,卻興趣索然,“War3”的引擎下,畫面灰濛蒙的,看著挺慘淡。她玩了一局矮人火槍手,既不適應移動視角的方式,也不會給單位編隊,鼠標滑一下視角飛出老遠,匆匆拖回來,英雄早跑沒了影兒。彥姨感覺沒勁,玩了兩局,草草地關掉了遊戲。

《刀塔》的畫面要“陰暗”不少,系統複雜,上手比《刀塔2》更難

正式入坑是在2013年,那時《刀塔2》國服剛開測,王工早已退了坑,但畢竟是老玩家,還盯著圈子裡的新消息,新遊戲上線,怎能忍住不看一眼?下載,安裝,註冊賬號,一氣呵成,他玩了兩局,又攛掇彥姨試試。這次可好,一玩就上頭,彥姨克服了新手期,徹底迷上了這款遊戲。從那天起,彥姨幾乎每天都玩,少的時候兩三局,多的時候連著十多個小時,下午忙過了打開電腦,一直到天亮才合眼。

時間一晃就是8年。

不玩“大哥”的理由

彥姨愛玩“刀塔”,但不愛玩“大哥”。

喜歡“刀塔”的原因很簡單,好玩。展開來說是“團隊感”。這是一個團隊遊戲,5v5對抗,隊友間的配合至關重要,遊戲內置了語音系統,玩家按下設定好的按鍵,電腦會錄入說話的聲音,再播送給4名隊友。網絡上的玩家互不認識,但聊上兩三句,彼此的性格就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推塔開團,進攻撤退,一局遊戲下來,語音聲連綿不絕。

另一種情況是“開黑”,彥姨屬於這種,她“不喜歡單排”,玩遊戲時總是和朋友組隊。遊戲內置的語音不通暢,老是有“沙沙”的雜音,說兩句還行,如果保持接通,滿耳朵都是白噪聲。一般來說,打之前要提前和隊友準備好聯絡方式,彥姨會建一個YY頻道,邀請隊友加入,等所有人的語音連入同一條線,才算準備齊全。幾個人一邊聊天,一邊等候匹配。

開黑的YY頻道

聊天的內容很隨意,生活、工作、遊戲……天南海北,好似一鍋大雜燴。前一句還在研究版本的強勢英雄,下一句就有人說,這局打完了要出去喝酒。彥姨抓住話頭問,你們年輕人喝完酒,是不是還要去打牌、唱歌?

彥姨的朋友以年輕人居多,“都是些90後的小朋友”。人們都說“三年一代溝”,但彥姨和“刀友”交流起來暢通無阻。聊天的內容離不開遊戲和生活,無論是哪方面,彥姨都經驗十足。彥姨的操作可能沒那麼靈動,但在魚塘里泡得久了,一些道具的俗稱、英雄的簡稱,還有戰術套路,早已爛熟於心。對局經驗豐富了,對玩法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和人交流時慢慢倒出來,就像木桶舀水一樣自然。

“經常玩的水友,有什麼心事也會跟我說,比如今天阿姨我失戀了怎麼著;那個女孩我很喜歡,你說該怎麼辦;她就是不接受我了呀,又怎麼怎麼……都會跟我說。”彥姨心態年輕,觀念開放,打心底里替網友考慮,聊得熟了,她就像個親切的長輩。年齡小一點的朋友,有些話不願跟身邊人講,和彥姨隔著屏幕,反倒放得開,打開了話頭,把肚子裡的苦水一股腦地往外倒。

“小朋友都說,’阿姨跟我們沒有代溝’,經常聽到的一句話是,’要是我媽像你這樣就好了’。”彥姨自豪地說,她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好多人現在應該也不是小朋友了。”

所以,玩“刀塔”的樂趣基本上來自和朋友交流。彥姨喜歡玩輔助的原因也是如此,狀態好時上前壓制,沒血了就回撤,不僅靠手頭操作,嘴上還要和隊友溝通。配合得好了,彼此有了一種默契,做一個小動作,不用過多解釋,另一個人已經迎頭跟上,對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撂倒在地。遊戲的魅力就在於此。玩得好固然開心,但和朋友交流通暢,又是另一種快樂。

“我喜歡跟人接觸,跟人玩。有人跟我玩兒,我就特別高興。”彥姨說完,又樂呵呵地笑了起來。玩輔助時,她把隊友保得好了,裝備大成,帶團隊“躺贏”,她也跟著高興,不僅是因為贏了,還因為“大哥”是自己保出來的,有成就感。

可如果是自己操刀“大哥”,彥姨就有些緊張。她平時幾乎只玩輔助,拉野、排眼、做視野……門門在行,但補刀差一截。遊戲裡,玩家把補得差的情況調侃為“隨緣補刀”——點一下攻擊鍵,英雄連續地朝小兵發動攻擊,能不能打到最後一下,全憑運氣。彥姨經常就是“隨緣補刀”。要想補好兵,不僅要控制小兵的仇恨,還要和想要反補的對手鬥智斗勇,玩得不好就搶不到刀,心裡窩起一團火,卻也沒處發洩。急了衝上去和對手拼一撥,也是輸多勝少,玩得挺憋屈。

正反補是“刀塔”最重要的技巧之一

“感覺’大哥’比較孤獨,也很無趣。前期就是補刀,團戰也不跟,如果是劣勢局,還要蹲在野區一直刷錢。”彥姨忍不住抱怨。

“然後呢,只有隊友團戰打得好,才能去收割一下,然後沒有大招了,又蹲在野區’刷刷刷’。”彥姨忍不住笑了,“特別單一,就很無趣嘛。”她喜歡笑,每次說到了自己玩得不好的地方,或是感到不好意思了,總會笑一笑。

就“刀塔”來說,除了孤單,玩“大哥”也要承擔更多壓力。不少玩家享受打錢的過程,補刀、刷野,效率是需要考慮的一點,安全性又是另一方面。判斷敵人位置,躲避追踪,打錢的過程也是在和對手鬥智斗勇。頂尖的職業選手被玩家稱為“雷達”,因為對手抱團找人,明明沒有視野,卻總能猜到他們的位置,再靈敏地繞開。對手無功而返,消耗了戰力,替隊友拉扯出發育的空間。

就像《蜘蛛俠》裡的那句名言,“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同樣是玩家,輔助花了15分鐘保護你,怎麼說也得打出一個好戰績,才算不孚隊友的期待。連死幾次之後,隊友不說話,自己心裡也憋得慌。彥姨玩“大哥”時,不斷提到“菜”字——說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哎,我這1號位,也太菜了。”彥姨經常這樣說。

彥姨玩“大哥”快樂嗎?其實還是快樂的。她的朋友知道她玩得不好,組隊就特別關照她。人們都說“刀塔”的環境冷酷,總是指責隊友,但如果是認識的朋友,氣氛就緩和許多。不少隊友平時看彥姨直播,一起玩的時候相當友善,甚至拍著胸脯說:“阿姨,這局我盡全力了,您躺著就行!”

遇到這種情況,彥姨也願意玩“大哥”。遊戲中5個玩家分工各不相同,但有互通的地方,練好了“大哥”,玩輔助時能更好地理解敵我雙方的對局思路,壓制對手,支援隊友,操作游刃有餘。但彥姨不是每次都能湊齊5名隊友。偶爾她也會遇見路人,其中少不了不認識的人。如果挑了一個扛大樑的英雄,又玩得不好,難免有抱怨兩句的。遇到態度差開罵的,彥姨就屏蔽掉,假裝聽不見。如果只是吐槽,她就笑著打個哈哈,說自己菜,還在練,坑了隊友,不好意思。

“隊友只要不罵人,要是跟我說哪兒做得不好,應該干啥,我就沒什麼感覺。我去按他說的做就是了。”彥姨說。她並不為這樣的行為感到氣憤或是難過。彥姨心態好,看得開。他想說就任他說,我玩我的,不被影響就行。

有時候,隊友也不那麼友善……

這天一次對局,彥姨選了虛空假面,跟她走一路的人經常玩這個英雄。她就問,出門裝該選什麼。得到的答案是“毛毛帽”,撐血量,提高容錯率,敏捷系的核心都可以出這個道具,順著合成“獵鷹戰刃”,過渡裝,加攻擊和回复,好用。

對局的情況不是很樂觀。彥姨和隊友配合得不好,連死了幾次。再上線時,等級差被拉開,對面猛烈施壓,她很難補刀。

虛空假面的初始攻擊力高,後期天花板高,是熱門1號位英雄

“哎,為什麼小兵一絲血我還是補不到,怎麼會呢?”彥姨連漏了幾個刀,忍不住抱怨。

“菜。”一個隊友幽幽地說。

彥姨笑著罵了一句。

“滾蛋!”

誰做主?

彥姨其實不反對別人來“教”她,日常生活中,家裡的大小事情都是她在拿主意。老公和女兒的性格比較隨意,“屬於萬事不操心的那種”。這點父女倆特別像。吃飽了,睡足了,工作回來就痛痛快快地玩。誰也別管,誰也別問,也別想找他們拿主意。就算問了,得到的答案也特別“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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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什麼?”

“隨便。”

“屋子的裝修風格有偏好的嗎?”

“沒有。”

“家具買哪個牌子的?”

“你看著辦就行。”

到頭來,煮什麼菜還是彥姨決定,裝修也是由她一手操辦,家具買好了,擺了十多天,問父女是什麼顏色的,“想想啊,沒注意”。

“其實我也希望像遊戲裡那樣,有人教我這個怎麼弄,那個怎麼弄。但是我老公和女兒的性格就決定了,可能家裡有什麼事兒,我要多操一些心。”

“誰操心,誰就做主嘛。”彥姨接著說。

彥姨把家裡的3台電腦擺成了一排,右邊還有一台,閨女左邊的是她的位置

生活中老是做決定,到了遊戲裡是不是會想放手?除了照顧家人,彥姨還做過化妝品生意,早年在微信上試水,聯繫廠家,進貨出貨,沒想到銷量相當不錯。後來轉變成代理經營的模式,管理手下100多個團隊,供應商發展到了泰國和韓國的化妝品品牌,最後自己起家。效益最好的時候,單是面膜,一天就能出幾百箱,算下來日流水有幾百萬,網上假冒她的品牌都有好幾家。

巨大的利益把人際關係攪成一團。彥姨是山東人,和人們的第一印像一樣:心直口快,做生意講感情,輕利益。做人為先,賺錢為後。生意起步時,她盡心盡力,產品從設計到包裝,再到最後成品的樣式,都是她一手操辦。如果把團隊的合夥人比作司令,彥姨就相當於軍師。司令有不清楚的,拿不准主意,彥姨就替他參謀。觀察市場,判斷決定,頂樑柱的工作,全落到了彥姨的頭上。

後來,合夥人眼看事業小有所成,為了分到更多的利益,不惜和曾經的團隊反目。彥姨沒料到他是這種人,口頭承諾全部做空,當時說得天花亂墜,股份、金錢、品牌歸屬權……到頭來全是一場空。為了穩住團隊,合夥人表面上假裝客氣,背地裡編織謊言,其實心裡早就打算獨吞成果。彥姨氣不過,做人不該這樣。她吵了兩次仍不見效果,就退出了。

後來回想起來,要怪還是只能怪自己,道德觀念的約束力太小。 “信任雖然是無價的,但又是最容易出錯的。”碰上了金錢,什麼都能拋到腦後,哪還管什麼是非曲直。真正約束人的,是法律。可是“當時就沒有法律意識,傻呵呵的,跟著人家乾了很多年”。

“還是我們太單純。”彥姨說。

回過頭來看,相信所有人都是朋友,相信自己付出了就能換回來等價的回報,相信真心待人就會被人真心對待,其實是一種幼稚。世界是冷酷的,如果總想用理想的態度去對待別人,反而不能保護自己。

和現實相比,“刀塔”的世界是單純的。憤怒的情緒直接、熾烈,但相當簡單。脾氣差的玩家討人厭,但不難理解——他們可能在生活中受了氣,才到網上發洩一通;可能本來就是壞脾氣;可能話說得難聽,但僅僅是習慣使然,其實心裡沒那層意思……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中的人際關係鮮有如此單純的時刻,一局遊戲結束了,就是一段關係的終點,沒有利益的糾葛,大家只是玩了一局遊戲,點贊也好,罵兩句也罷,可能以後會碰見,也可能再也不見。

《刀塔2》裡有一套比較完善的舉報系統,但即便如此,遊戲環境仍不算樂觀

“幼稚”

“我覺得,有時候’成熟’也不全是一件好事。因為如果你願意去相信一些情誼和友誼,或者說夥伴關係,整個人會顯得更加美好一點。就像做生意就得簽合同,即使是朋友,也要先說清楚利益關係,這樣做是沒錯,但……就好像能夠無條件地信任好朋友是一種特質,而這種特質會讓一個人更加可愛一點。好像認清殘酷的現實之後就會失掉這些。”聽彥姨說完後,我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我真誠地這麼覺得。我曾為一些真摯的情感而感動,無論是生活中遇見的,還是在影視作品中看見的,那些閃光的、理想化的東西。這些東西讓我感受到了美好,它們塑造了我,讓我相信一個美好的世界應該是彼此信任的,而不是計較的。人們行為的出發點應該是一些更為宏大的事物,而不是——至少第一點不應該是利益。

我無疑確信這是正確的。可是如果這會讓我受傷——我也切身體會過,以善意去對待別人,得到的可能只是嘲笑、白眼和傷疤——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些,還罔顧現實地追求理想,那這是不是一種“幼稚”?

彥姨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我,可能看了眼手機,接著嘆了一口氣。

“唉,我這跟你說這些,就發現這個世界真是……剛剛有個小孩不停地給我發消息,我說發啥呢,然後點開一看,發現微信群裡頭全在罵。”

彥姨有一個水友的微信群,50多人,平時開黑組隊,都在群里溝通。 “他剛才一直給我發,我也沒看,然後打開看了一眼,看見他們好像是在罵人。”

“有一個小朋友在裡面發了個二維碼,然後說,開黑的玩家進去,裡面是他自己建的一個群。”彥姨說,“然後群裡可能都是我的粉絲,有一個小孩,我也不知道是誰,反正就看不下去,說你跑到這個群里拉人,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兩個人就在那罵起來了。”

“罵了好久,幾十條信息了。”彥姨一邊說,一邊苦笑。

“所以說,這個遊戲裡的人,真的是參差不齊。如果說因為哪個人罵人,自己不玩了,那最後遊戲裡,是不是剩下的全是這種人?”她說。

花兒和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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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玩遊戲,彥姨的愛好不多。

養花是其中之一。彥姨的家有兩層半,一樓和二樓,樓頂還有一片露天的陽台。露台寬廣,陽光充沛,她在裡面養了幾十盆花。手機相冊裡保存了不少照片,都是在晴朗的日子裡拍的,鮮豔又明媚,花朵的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白光。院子裡有月季、凌霄、米仔蘭、木香花、葉子花、梔子花、牽牛花……抬頭看,還有幾條絲瓜,悄悄地從鐵絲網上垂下來。

好像沒有其他愛好了。前幾年開咖啡店,偶爾還衝幾杯,半喝半玩,但後來經營不善就不干了。玩遊戲,養養花,替家人做飯,就佔掉了大頭,剩下的時間也不知道花在了哪兒。

家裡的梔子花

想來想去,她想到了好多年前喜歡跳舞。

那是上世紀的90年代了,去舞廳跳舞正是年輕人最時髦的娛樂方式,彥姨那時20多歲,當然也不例外。那個年代的舞廳和現在不同,沒有閃爍的射燈,也沒有五彩斑斕的迪斯科球,都是大眾化的舞廳,裝潢並不豪華,不過場子特別大,天花板上懸掛著數不清的白熾燈管,永遠熱鬧地開著,把場地照得雪亮,“跟大白天一樣”。

舞廳的周圍有一排連椅,特別長,繞場地環了一圈。舞廳的環境好,場地內的人跳舞,跳累了的坐椅子上歇息,手搭在膝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其他人。那個年代的人酷愛跳舞,跳“國標”和交誼舞,舞者互相較勁,炫技似的比拼舞技。進門的地方有小賣部,能買到水、飲料、瓜子,還有煙卷。不過沒人在室內抽煙,都是去門口,跳得火熱了,喘口氣,月光灑下來,一團熱氣吐進清新的空氣裡。盯著煙霧,思緒好像飄上了月亮。

那時候跳舞很便宜,30塊錢辦張卡,能不限次地跳一個月。她每天都去,可惜後來不流行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身邊人更喜歡跳廣場舞。好處是免費,壞處是缺了氣氛。夏天在外面跳舞還湊合,冬天可不行,北方的冬天太冷,想跳舞的人只能“走場地”,租一個室內的地方,一個月也很便宜,但仍然不是舞廳的那種環境。

單純的舞廳慢慢經營不下去了,“夜總會”性質的倒是蜂擁而起,店裡仍可以跳舞,但燈光昏暗,男人和女人黏在一起,大理石茶几上擺滿洋酒,不停有人拿著話筒唱KTV,搞得烏煙瘴氣的。 “我們去過一兩次,後面就不能再去了。”

彥姨已經很久沒去跳舞了,她偶爾會想起舞廳裡的那條長椅。男女老少都坐在上面,列成一排,就像學生一樣。大家輪流上台跳舞,上面的人跳,下面的人看,累了,就笑著倒在椅子上休息。

“加我,阿姨!”

採訪結束後,我偶然翻到了彥姨的Steam個人資料。頁面的下方有留言板,只要點進這裡,即使不是好友,也可以留言。因為“刀塔101”,從上個月開始,留言板裡就擠滿了水友的祝福。

“加油阿姨,誰說老年人不能玩’刀塔’!”

“姐姐加油!”

“我想跟大姐姐開黑!一定很快樂,心態好好!”

“鐵血刀斯林,致敬!”

……

留言按照時間排序,密密麻麻堆了快10頁,彥姨的回復反而在相當靠前的位置。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會用這裡,郵箱收到提示才看到。感謝大家的喜歡,感謝大家。”她也沒想到水友這樣熱情。

我繼續往下翻,11月以前的只有寥寥幾條留言,要么是廣告,要么是來自路人隊友的評價。今年最早的一條是4月20號留的,只有幾個字:

“加我兄弟。”

其他的是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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