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捏臉記


進入遊戲

點開Sxxl的App。除了商標,閃爍的屏幕上還有一行字——“年輕人的社交元宇宙”。

黑字、白底,像在手機上攤開一頁合同。

載入頁面短暫的等待後,新頁面是“廣場”。一個資訊聚合的地方,上有圓形的話題氣泡,下方是無盡的用戶動態:你的關注、沒見過的用戶、熱門動態、冷門動態、活動、疑似廣告的熱點話題、有趣和無聊的討論組……

旁邊是“星球”板塊。 Sxxl把用戶比作星球的居民,粉綠色字體在最顯眼的位置標明了在線人數。數十個用戶的ID圍繞成一顆巨大的球體,在數字的上空浮動。

“當前10738277人在線。”

打造虛擬世界的目的是尋找聯繫。 Sxxl原本不是一個標榜“元宇宙”的App,在成為“元宇宙”前,它是一個常見的社交平台,上線於2016年。一個介紹這款App的文章裡寫著,它是“基於心靈交流的社交軟件,智能社交App,功能是尋找最適合自己的靈魂伴侶”。用戶填寫興趣、性別、星座、性格,系統會為之匹配合適的人。配對後,兩人聊天,或者一起玩小遊戲,可能延伸出更多感情。

於是,吸引力成了第一命題。如何讓別人喜歡上自己,如何讓對方開啟聊天,如何讓自己更具魅力……簡單的解決方法有一個。

答案是:捏臉。或者,讓別人捏一張,買下來。又或者,直接抄別人的臉,類似就行。

“臉”是虛擬頭像。在Sxxl的虛擬世界裡,用戶不能上傳真人照片,只能使用二維圖作為頭像。為了靈魂的引力不被相貌干擾,被重塑的用戶頭像沒有胖瘦、雀斑、痘痕、淚痣,完全平等,唯有創造力的區別——前提是你擁有技巧,或者錢。

6個頭像,還有它們的名字

介紹

月雪是一名“捏臉師”。顧名思義,她在Sxxl上替別人製作頭像。

有一段時間裡,她的工作是這樣的:利用軟件內置的自定義頭像系統,把人臉劃分成數個部位:眼睛、睫毛、鼻頭、嘴唇、腮紅、腮幫等,再挑選配飾,用指尖縮放大小,調整位置和可選擇的彩色背景,最後合成一張臉。

聽著不難,耗時也可長可短。短的半小時,用心製作的頭像會長一點,三四個小時。

大功告成後,怎麼處理頭像,她有兩個選擇:

1、送給朋友,作為禮物;
2、上架商城,銷量變現,計件拿錢。

月雪每天發3到5條動態,超過一半的內容有關捏臉。她會在發布前裝飾頭像:裱進數字畫框,模糊邊緣,寫藝術字,添加刺繡、花朵、雲霧、海浪、樹枝等特效,再配文字,發布。

Sxxl裡面設有商城,通過系統審核的用戶,能夠在商城上架頭像,供其他用戶購買。根據銷量,Sxxl會為頭像作者提供一定的返利。月雪告訴我,在最好的時候,她每月能獲得大約5000元收入。

商城裡售賣的大多數頭像價格分為3檔:30元、50元和70元

捏臉師只是月雪的兼職,她正式的工作地點是現實世界裡的一座辦公樓。月雪說,她的日常平淡如水,朝九晚五,上班下班。抽空閒的間隙打開軟件,捏臉;通勤路上乘坐地鐵,捏臉;晚上回家後,有時候也捏臉。生活中重要的事是什麼?肯定有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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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雪還說,她對捏臉這件事有近乎執念的喜愛:“就是一種樂此不疲的熱愛,說不出來的喜歡。”

“比如說,我捏過很多風格。”她在“很多風格”上加重了語氣,“可愛的、恐怖的,還有最近半年裡藝術類的風格。”

“我每種都想嘗試。就是很喜歡。”她說。

信息

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元宇宙”“Sxxl”“捏臉師”,會出現大量的報導。

這些報導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針對Sxxl“元宇宙”的分析;另一種是曝光“元宇宙”新工作,焦點是極高的月收入——這裡的新工作指的就是捏臉師。

有關“元宇宙”捏臉師的消息是去年底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出現的。除了文字報導,也有一個視頻得到了廣泛傳播。視頻中,一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對著鏡頭說,她是Sxxl上的捏臉師,月收入大約4萬元,每天工作時長只有兩三個小時。最後女孩感慨:“特別慶幸的是我遇見了Sxxl,讓我擁有比同齡人更多的選擇。”

許多報導都會提到4萬的收入數字,還有“Z世代”等。實際上,大多數報導相似度極高——幾乎到了雷同的地步,另有幾篇文章採訪捏臉師,受訪者使用了同一個叫做“澤白”的化名——這看上去讓可信度打了一些折扣。

“Sxxl幣”是虛擬貨幣,可用人民幣購買,1元可兌換6 Sxxl幣。由App運營方製作的“限定頭像”價格可高達21899 Sxxl幣

“捏臉師”的薪酬到底有多高?

月雪說,她已經有半年沒有在商城裡上架新頭像。之前通過投稿,每月最多能賺5000元左右,但不更新頭像導致推流下降,她的收入也正在下滑。根據她的判斷,如果她保持更新,也許每月能拿到1萬元。

得到官方認證的捏臉師會被拉進一個QQ群。月雪半年前加入時,群裡有80多人。月雪聽說最出色的捏臉師能月收入好幾萬,但她“沒有見過真人”。月雪本人已經是非常優秀的捏臉師了——有一次,官方舉辦了人氣評選活動,評價標準是互動數,包括點贊、評論、分享、收藏,且參與者不限捏臉領域。在那裡,月雪與平台上的攝影、美食、配音、旅遊等各種創作者競爭,最後排名第9。

受訪者們好像沒有真正懷疑過“4萬收入”是否真實存在,是捏臉師的平均收入水平,還是一種宣傳手法。另一名今年4月和官方商城簽約的捏臉師認為,“月收入超過4萬元是有的”,但是他也承認,“頂層的注定不多”。

“我們最後一批進入商城的人,現在(收入)還處於零蛋階段。”他說,Sxxl的總部在上海,疫情對他們的影響不小,“也積壓了一些問題,但官方已經安排了人員在積極解決。”

操作

捏臉難嗎?不難,但不是誰都能做。

點擊主頁,再點選頭像和“進入超萌捏臉”的按鈕,就跳轉到操作界面。系統很簡單,按部位和裝飾分類,除了幾個能夠選擇的面部和上半身分區,沒有更多設置。從左至右,挨個點下去就能湊成一張臉。

使用部分道具需要支付Sxxl幣。開通會員服務後,可免費解鎖其中的絕大多數

我試著捏過一張。最後完成的頭像是一個戴眼鏡的光頭男生,大眼珠子,粗眉,臉頰上有零星的雀斑和淺淺的酒窩。簡單,但我挺滿意。不過月雪告訴我:“剛看到你的頭像時,我嚇了一跳。像是騙子,太’卡頭’了。”

她繼續跟我解釋什麼叫“卡頭”:“就是看到一個人的頭像,不想跟他聊天,也不想有接觸。”

“就真的會這樣,你的頭像就代表你自己,對方會把你代入,覺得你本人就長這個樣子。”

在這裡,五觀比例“正常”的頭像並不是主流,或者說缺乏吸引力,罕見的東西才更抓人眼球。 Sxxl上最流行的風格是在頭像上搭配濃厚的陰影和多種配飾,例如皇冠、睡眠眼罩、耳釘、骷髏頭、蕾絲麵紗、牛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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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趨勢:用複雜的配飾搭配頭像,但沒有眼睛。眼睛會讓頭像顯得普通,商城默認提供的卡通化大眼珠會讓頭像——以及頭像背後的人——輕易地失去神秘感,而普通是一個致命傷。沒有人想翻開一眼就看穿的書。許多人會把頭像設置成閉眼,或者乾脆用道具遮住。

一套頭像。類似的風格在Sxxl上很常見

月雪會製作不同風格的頭像,我很喜歡其中一種。她把鼻子的輪廓線放大,錯位著放在側面,就成了頸部的線條。半張面具斜放在上方,把麵孔切割成兩片側臉,原來的髮絲自然分成兩縷,各自垂下。獨特,好看。

我嘗試做類似的頭像,結果發現並不容易。捏臉系統的自定義程度不高,想要達到效果,需要錯位放置五官和配飾,比如,把眉毛挪到下巴附近,充當一條曲線。再把鬍子抬到額頭的位置,填充一個色塊。系統的操作也需要時間適應,僅用手指操作,我很難把一個較小的零件調整到理想的大小和位置。取捨也很重要,同類的配飾只能選擇一種,如果添加了面具,就不能再選用一條湛藍色圍巾。

另外就是審美,或者說是“網感”。想要走這條路獲得流量,不能只捏臉,還得配好文字,打造自己的人設,浸泡社區,積攢人氣,這樣才容易拿到官方的簽約。 Sxxl會把高質量的創作者認證為“SSR”(Sxxl Super Real),得到認證後能獲得流量和經濟扶持。除了創作內容的質量,互動數也是評價的重要指標。得到認證後往上還有5類等級劃分,等級越高,扶持越多。

月雪會為捏好的頭像創作文字故事,最近她看了吉卜力工作室的動畫片《懸崖上的金魚姬》,於是捏了一套波妞和宗介的頭像。純淨的大色塊,質樸,沒有過多裝飾,就和動畫片一樣。

除了捏臉,她還喜歡分享插畫,她的動態裡充滿了畫師的精緻稿件。能帶來互動數,能保持更新頻率,而且這也是她喜歡的。

規則

半年前,月雪離開了捏臉師的圈子,不再往商城上架新頭像,也退出了QQ群。

原因是她被群友咬定抄襲頭像。月雪告訴我,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她本來很喜歡一個捏臉師的頭像,還和他交流過創作心得。後來,有相似度很高的頭像上架商城,對方就認定是月雪在抄襲,還在群裡貼出聊天記錄,說就是她幹的。

月雪很氣憤,無論她怎麼說,別人都不信,被扣上了“抄襲者”的帽子。月雪說,他們其實不直接說“抄襲”,她也不懂為什麼他們不說——明明就是那個意思。他們喜歡用另一個詞——“復刻”。

用詞是習慣,抄襲也是。月雪遭遇的可能是冤案,可是Sxxl上確實存在大量的抄襲現象。雖然根據用戶條例,如果用戶存在“抄襲、剽竊、未經授權轉載他人作品”等行為,官方有權撤銷用戶的創作者認證,但這沒有明顯成效。為防止被剽竊,不少創作者發布原創頭像時會貼上大面積的水印,並用紅字標註“禁止複刻”。

另一名捏臉師小璞告訴我,平台上“有太多用戶抄襲頭像,有的不直接拿過去,但剽竊你的想法,捏得大差不差”。

發布動態時,小璞會用黑塊遮住頭像大約80%的區域,再用彎曲的透明線條勾勒出一個粗略的輪廓,或者只留出頭像的一個角落。

一張被遮掩的頭像

她在每一條下面都寫:

“這你能複刻?呵呵。”

遊戲還會繼續

如今的月雪已不再去商城裡發布頭像,但還是會在App裡捏臉,發發動態。而且,她也確實有新東西可發——現在,捏臉也屬於“元宇宙”的範疇了。

“那個,’元宇宙捏臉大賽’是什麼?”我問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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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元宇宙’的比賽,叫’元宇宙捏臉大賽’。”

“是很科技和科幻的那種嗎?”

“對,官方只提示了’元宇宙’這幾個字。’宇宙”元宇宙’,讓我們去發揮。”

“那你覺得’元宇宙’的主題是什麼?”

“可能會想像到星空、科技、外星人……很科幻的東西,比較抽象和虛擬,所以我創作了一系列很誇張的外星人的形象。”

月雪發給我一個骷髏主題的頭像。背景漆黑,襯托出骨架的雪白。兩顆棕紅的眼珠被掛在肺部的位置,成了某種內臟,陰森恐怖。配文是“《元宇宙生物》,膽小勿近”。

“比較科技,比較前衛,比較虛擬。”她說。

後來,我找到了活動的網頁,這是今年App官方舉辦的一個活動。標題上的“元宇宙捏臉大賽”被設計成帶有金屬光澤的藝術字,網頁的主色調是紫色和深藍色,科技感十足。

“你想成為’元宇宙’中的頭像創作者嗎?”文字描述問。

“構想一下’元宇宙’中最吸睛的形像風格,通過已有道具還原你的想法!”文字描述慫恿著受眾。

網頁下方附上了參考作品。幾張頭像按風格分類,有“朋克”“機械”“科幻”“神秘”“酷炫”,以及……一顆牛油果。

“參賽作品風格參考”

這就是一些人理解的“元宇宙”?

(Sxxl與文內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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