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遊戲玩家的三國遺址守護戰


“從三國時代到現在,經過了1800多年,很多東西變了,但也有一些事沒有變。”在電話那一頭,成長興致勃勃地說。

成長是作家,也是三國迷。作為一個80後,他童年時代從連環畫、電視劇開始接觸三國,世紀之交時,他又從《三國志2:霸王的大陸》等遊戲裡尋找到了更多不一樣的三國故事。大學畢業後,他做過記者,做過編劇,最終抵抗不了自己對三國的愛好,開始寫書。

成長喜歡從不同的角度挖掘三國里人物與事件的關係。 2018年,他寫了第一本書《列族的紛爭》。他在史料與前人著述中尋找、分析,整理出88個家族,將它們之間的博弈與興衰和三國歷史上的重要事件聯繫在一起。

《列族的紛爭》之後,成長的創作仍然豐富。在人物故事、事件鉤沉以外,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山河形勝、歷史遺跡——那些經過時間長河沖刷之後,還能在某種程度上保持不變的東西。

“東西可能不在了,但它仍然有意義。”

自從對三國歷史遺跡感興趣之後,成長親身走訪了許多古祠堂、古墓葬、古城址、古戰場,即使在疫情期間,也盡量克服困難,沒有停下腳步。

“實際走一走,和坐在屋裡讀書查資料,是很不一樣的。”成長說,“如果你去看地圖,會發現它非常宏觀——整個中國在你面前縮成一張紙大小,幾乎看不到什麼細節。但當你走在那個地方,你只能看見微觀的東西,這真的很重要。”

成長舉了他去漢中時的例子:去之前,他只在書里和地圖上知道漢中的位置,但實際前往之後,才發現漢中是一片相當大的範圍。 “當時諸葛亮的丞相府,並不在現在的漢中市,而是漢中西邊的勉縣。當地主要的三國景點和遺跡其實都在勉縣附近,包括我們在《三國演義》裡很熟悉的陽平關、定軍山,還有劉備稱漢中王設壇處、諸葛亮墓、諸葛亮祠、馬超墓,全部集中在那裡。漢水從中間流過,南、北、西3個方向都是山。”

說到這裡,他的音調提高了一點:“那時候,我第一次發現陽平關離定軍山那麼近。”

從陽平關眺望定軍山(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我站在陽平關上眺望定軍山,立刻就體會到了劉備佔領定軍山之後、守關的夏侯淵的心情。他一定特別焦慮。”成長說,“定軍山很高,如果劉備站在山頭,陽平關里所有的東西都能看見,我必須出去和劉備打,不然無論如何這個關也守不住。”他解釋,自己在讀歷史時,不太理解為什麼夏侯淵陽平關守得好好的,卻非要出戰送死,“但到了那裡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種身臨其境的感覺,看書是完全體會不到的。”

更重要的是,三國距今已經差不多1800年了,許多當時人們留下的痕跡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但山形地勢,河流的大致走向卻沒有變化,與自然相比,人類歷史幾千年又顯得十分渺小。 “如果仔細看古代地形圖,你會發現以前是要道的地方,現在還是要道,我們的國道、高鐵大致還是沿著那些道路修建的。”成長說,“所以,我們還是要去多走走,以前那些古城址、古戰場,甚至可能沒有三國的東西了,但許多事件確實在那裡發生過。去那裡看看古今的相同與不同,就是我們旅行的意義。”

不光自己旅行、寫文章,成長也希望通過這樣的形式把三國文化推廣給更多人。但目前大部分網站、社交平台、應用程序上,針對三國遺蹟的旅遊攻略不算多,地址、定位、背景介紹等信息也不很完整。他很期待能有人做一個類似“導覽圖”的東西,既能在地圖上把三國歷史文化遺跡標註出來,又能直接導航方便遊客前往,如果再加上簡短介紹,那就錦上添花。

也許是三國愛好者的心思相通。後來,成長認識了老袁。老袁一個人把這份“三國歷史文化遺跡及景點地圖”做了出來,而且一做就是6年。

把三國遺跡裝進小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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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袁是山東人,80後,從中學時期開始接觸並喜歡上三國。他上大學時,剛好趕上國內互聯網行業迅速發展,民間愛好者自發製作的網站、論壇層出不窮,三國題材也不例外。也是在那個時候,老袁製作了自己的三國文化推廣網站——三國藝苑。

後來,當免費網站空間逐漸消亡後,許多由個人製作者運營的三國主題網站也趨於沉寂,只有老袁堅持了下來。

在維持網站運營的同時,老袁也積極擁抱新時代與新技術。社交平台、移動應用、視頻網站、小程序等新生事物興起時,他也希望自己能用這些新形式,把三國歷史文化介紹給新一代愛好者。

“三國歷史文化遺跡及景點地圖”就是其中之一。作為三國愛好者,老袁自己就去過不少三國景點、遺跡。只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這些景區更重要的作用是配合當地旅遊宣傳,彼此之間的聯繫不太緊密。老袁去許昌漢魏故城遺址時,本想再去徐晃墓看看,但當時手機上沒有導航,他對周邊路線也不熟悉,最後只能作罷。

這件事對他是個啟發:能不能自己做出一個方便、實用的三國旅遊小程序?它不用特別複雜,只要能在地圖上標記出三國相關遺蹟的具體位置,同時能幫想去遊玩的人導航即可。

為了做出一個方便、實用的三國遺跡旅行小程序,老袁已經努力了6年

事實上,老袁也是這麼做的。他的本職工作與規劃相關,擅長使用、分析衛星圖。通過衛星圖確認古蹟地點,再加上親身走訪的積累,“三國遺跡地圖”的雛形由此誕生:地圖上的紅點代表著一個個三國景點,點擊進入後,有照片和簡短的文字說明,以及最重要的導航功能,使用者只要設置好起點、終點,跟隨路線即可輕鬆到達。由於一省一市的古蹟全部標註在地圖上,一目了然,三國愛好者們還可以根據時間精力自己規劃路線。

這樣一來,小程序中收錄的遺跡和景點足夠多,足夠全,就變得十分重要。因為對三國文化十分了解,老袁、成長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要面對的是一項浩如煙海的遺產——歷史遺跡怎麼選?選哪些?遇到爭議怎麼辦?還有那些在三國之後的歷史中又經歷了多次轉變的人物——比如關羽和諸葛亮——應該如何處理?

關於這些,老袁也有自己的想法:如今國內的三國遺蹟的確有真有假,再直白一點說,“可能假的居多”。畢竟三國這段歷史太有名了,各地傳說與考古發掘不一致的地方比比皆是。比如亳州曹操運兵道,考古學家研究過,其實難以證明是曹操所建,只是當地人們口耳相傳與曹操有關——亳州是曹操故鄉,亳州人給“老鄉”臉上貼點兒金不奇怪。還有些連專家都解釋不清的東西,留給民間發揮的餘地就更大。然而,這其實並不影響人們對三國人物、三國遺跡津津樂道——不論是考古證實、文保單位還是民間傳說,不同地域人們對本地三國歷史人物的認同,其實代表了一種文化傳承。

正因如此,老袁他們繼續完善地圖小程序的同時,也積極與更多三國愛好者互動,期待越來越多的人能夠參與到了解、宣傳、走訪三國歷史文化遺蹟的行動之中。

老袁也是一個玩家。要向更多人推廣三國文化,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遊戲。

95後歷史UP主的援手

遊戲《三國志·戰略版》的B站賬號叫做“大哥好俺是三弟”。在賬號慶祝達成10萬粉絲的一條視頻下,老袁用“三國藝苑”的賬號留了言,建議遊戲運營方介紹三國歷史文化遺跡,讓大家了解三國遺存,共同守護文化遺產。

“三國藝苑”與“大哥好俺是三弟”的互動

這條留言不負眾望地被兩個賬號的粉絲贊上了高位。不久後,“大哥好俺是三弟” B站賬號主筆三弟注意到了老袁。聊過之後,三弟對老袁堅持科普三國文化20餘年,一人製作出三國遺跡地圖小程序的精神深感敬佩,他決定,要幫老袁把這件事做得更好。

這不是《三國志·戰略版》項目組第一次宣傳推廣三國文化。此前,他們曾在全國各地組織玩家前往三國景點拜訪,與博物館、藝術館合作舉辦主題展覽,頗為熟練。不過,面對像老袁這樣的三國熱愛者,他們也切身感受到了壓力和責任:以遊戲論,項目組當然需要懂三國,愛三國;以玩家論,他們不能辜負老袁20多年來的耕耘和在小程序上投入的6年心血。

三弟在項目組內部發起了對老袁的支持活動,經過一番討論,團隊決定協助老袁完善他的小程序,這就是後來的“尋跡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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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袁(右)與三弟

大致來說,“尋跡三國”可以分成兩個部分。

一是技術層面,遊戲項目組派人直接與老袁溝通。在他們看來,老袁為小程序打好了地基,搭好了框架,接下來要做的則是讓它變得更好用,也更好看。儘管是一款非營利性質的小程序,技術團隊卻仍然盡心盡力,每增加一項功能,或是調整一處UI,往往要經過多次討論,反復修改。 7月,設計團隊在10天裡修改了近10個版本,對字體、字號、色彩等要素反复斟酌。最終,小程序的整體設計、交互、UI都實現了優化。

二是在遊戲內外開展玩家集結活動,讓眾多玩家分享出自己身邊或特別喜愛的三國遺跡故事,同時還能在社交平台上與其他人互動,“雲監工”小程序製作。

為了喜愛、興趣以及遊戲中實打實的獎勵,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為老袁的夢想,也是自己的夢想添磚加瓦。

7000萬三國迷,群策群力

“無止境”是一名《三國志·戰略版》玩家。在遊戲裡,他從1賽季玩到6賽季,從普通成員到盟會副盟主,近3年時間裡,遊戲一直陪伴著他。

無止境是從微博#與三戰共尋三國古蹟#這個話題裡得知“尋跡三國”活動的。由於出生在桂林,工作在南寧,對廣西的三國文化流傳尤其感興趣,所以他特地分享了位於梧州市的士燮故里石刻:“士燮字威彥,祖籍山東,因避亂南遷。廣西梧州蒼梧裡就是漢末三國時期著名的學者、統領嶺南地區的士氏家族代表人物士燮的故地所在。當時他在嶺南地位顯赫,卻不幸遭孫吳政權誅殺,家族湮滅,後裔流散。”

廣西梧州士燮故里石刻照片(圖片來源網絡)

像無止境一樣樂於分享身邊熟悉的三國遺蹟的玩家還有不少。如今,“尋跡三國”微博話題熱度超過400萬,全平台玩家分享的三國遺跡內容也超過1000條。其中不乏真正的、鮮少為人所知的三國知識。

玩家們對“尋跡三國”活動十分熱情

玩家“解夙”寫道:“光孝寺始建於三國時期,是廣東地區一座歷史非常悠久的佛教寺廟。我是廣州本地人,小時候在光孝寺附近住,見證了它的變化,對它有種特別的感情。”根據寺志記載,光孝寺曾為三國時代吳國虞翻的居所,虞翻死後,其家人舍宅作寺,此後歷經多個朝代變遷,最終於南宋時定名“光孝寺”。光孝寺位於廣州市中心,又是全國重點文保單位,遊人如織,但假如不加介紹,許多人並不了解它與三國有所關聯。

玩家“怪獸十二”對銅雀三臺情有獨鍾:“話說三國遺跡,鄴三台(銅雀台、金虎台、冰井台)必不可少。”三台所在的鄴城——也就是現在的河北省邯鄲市臨漳縣——當年是個匯集了政治、軍事、文化等多重重要地位的繁榮城市。不止東漢和三國,歷朝歷代詠銅雀台的詩詞歌賦都讓三台遺址聲名遠播。

玩家“莫锝感情”則以親身經歷講述了河北涿州張飛故里的故事:他姓張,自己和父親都是三國迷。父子二人曾開車自駕至涿州城西南,拜訪那位以豪爽耿直而千古知名的張翼德。物似人形,張桓侯廟廊柱上的楹聯“雄赳赳嚇碎老曹肝膽,眼睜睜看定漢室江山”也顯得有些直白——不過,傳說這副楹聯是乾隆皇帝所提,以他的文采,寫成這樣似乎也情有可原。

這些分享讓玩家們對遊戲中耳熟能詳的三國人、事、物又加深了一層感情。 “看了(其他人發的內容),才知道原來中國還有那麼多跟三國有關的地方,那麼久遠的東西還能保存下來。” 無止境說,“它們讓我重新認識到身邊許多事物的價值。”

對於他們來說,對三國的喜愛不僅限於遊戲中的賽季輪轉,宏圖霸業,還延伸到了現實生活中,融合為對歷史,對鄉土風物的情感。而他們也會帶著這些情感繼續前行。

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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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尋跡三國”歷史文化遺跡及景點地圖小程序已經上線。在《三國志·戰略版》幫助下,小程序為更多人所知,吸引更多愛好者親身前往三國遺跡,了解三國文化,老袁很欣慰。

作家成長在遊戲里和現實中書寫著更多的三國故事。有朋友向他求助,看了他的書,想去某個三國景點,問怎麼玩才合適。他把老袁做的小程序推薦給對方,“把上面標記的幾個地方走完,就可以了”。

三弟去山東拜訪了老袁。未來,他還要在“大哥好俺是三弟”的賬號下做更多工作,聯結現實與遊戲,也聯結玩家與他們的故事。

玩家們用不同的方式表達著對三國歷史、三國遺蹟的喜愛,有些在故事中,有些在遊戲裡,還有些正在路上。

對他們來說,三國不只是劇裡的英雄、書裡的字,而是看得見的前方。

前方有光,奪目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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