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3年版號的獨立開發者:盡人事,聽天命


在聯繫到創始人之一小渣之前,我就對好樂貓工作室(HelloMeow)有所耳聞,也試玩過它的遊戲。好樂貓給我的印像是一家很可愛的遊戲公司,這家位於天津的獨立工作室已經成立了5年,工作室標識是一隻圓滾滾的貓,官方微博上發的各種宣傳圖片也總是以貓為主角。

在TapTap上,開發者的簡介是“執迷於吃土的獨立遊戲開發團隊,致力於開發沒人知道的休閒遊戲”。工作室正式公開的6款遊戲中,以畫面清新、注重劇情的文字類游戲居多,也有一些經營遊戲。在遊戲條目中,玩家的留言大多是好評,表示“期待值五星”等等。在一些已經開放測試的遊戲中,官方互動也顯得非常活潑。

但是,在那種熱情、親切和可愛的氛圍背後,卻很難忽視一個事實:好樂貓的遊戲裡有不少始終處在預約狀態,一些玩家等了兩三年還沒看到任何動靜。本月初,小渣在知乎上寫了一篇回答,表示工作室的遊戲《匿名愛人》和《諜:驚蟄》終於在7月和8月先後拿到版號——“不過又是一個開發一年半,版號等3年的故事”。

以女性懸疑為主題的文字冒險遊戲《匿名愛人》終於拿到版號,已經在8月18日正式結束首測

觸樂找到小渣,了解到這3年間她與工作室的同事們經歷的漫長等待。

未被慶祝的喜事

從2018年到現在,好樂貓工作室經歷了很多波折,有些直接和版號相關,有些是出於其他原因。總之,工作室長期沒有遊戲上線。儘管每個人都在正常工作,可是從外部視角來看,一些遊戲的預約和宣傳頁面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但那篇知乎回答的語氣通篇都很平淡,沒有體現出多少憤怒和焦慮。和我聊起遊戲開發的經歷時,小渣的態度也很平和。

我問她得知版號下發的那一刻工作室裡是什麼情形。畢竟是3年的等待終結,我以為成員們會熱烈慶祝一番。但實際上並未如此。

“(心情就是)有點麻。”小渣說,“沒有那種很喜悅的感覺,就是太麻了。因為真的等得太久了。”

據她說,工作室的確經歷了一段很困難的時期。

創業伊始,通過兩款合成小遊戲積累的口碑和拿到的蘋果推薦資源,好樂貓獲得了穩定的收入和一部分代理金,日子過得很平穩,工作室的規模甚至擴大了些。 2019年,開始開發《諜:驚蟄》的時候,小渣描述下的好樂貓是一個只有5人的小團隊,現在,包括實習生在內一共有15個人。

好樂貓過去開發的一些合成遊戲頗受玩家歡迎

2019年至2022年,版號3次停發,問題接踵而至。兩款作為團隊主要收入來源的合成遊戲相繼下架,其中一款一直處在版號辦理的漫長等待過程中。合同到期和與發行商發生的種種糾葛,使遊戲徹底陷入無法正常上架運營的困局裡。

《諜:驚蟄》也步了後塵,因為協議中“一年內拿不到版號就自然解約”的條款,原先的發行代理協議不得不發生變更,至今還在處理後續事宜。畢竟,距好樂貓開始著手辦理版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3年。

“開發完的遊戲不能上線,上過線的遊戲又因為各種原因下架了。有點兒像個詛咒。”小渣說,“我們一個月的開銷差不多20萬。到了今年4月,經濟狀況就變得有點緊張。”

對一個管理者來說,開口向員工解釋快要發不出工資這件事似乎挺尷尬的。 “還好,雖然知道可能會有這樣一天,但真到眼前,不知道是版號等麻了,還是出於某種自信,自己好像還挺隨緣的,覺得跟大家實話講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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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推遲發薪,小渣告訴工作室的同事,會解決的,如果很在意的話可以去找別的工作。她解釋的時候態度坦然,最後也沒有人為此離職,好像這件事很平淡地就過去了。當時,有一名實習生不在公司,她就在微信裡留了個言。結果實習生也沒在意,只說“加油”。第二次工資出問題,是真的可能發不出了。她在群里通知大家這件事,有些同事卻對那條消息視而不見,接著跟她聊工作。

後來小渣去貸了款,暫時解決了問題,工作室得以照常運作下去。但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明白大家當時為什麼能表現出理解與平靜的態度。

與工作室的經濟狀況相反,等待版號的日子挺平淡的。每隔一段時間,工作室會以文檔的形式收到關於審查意見的回复。文檔很長,要求繁多,從內容方向到修改錯別字都有。有些修改意見並不那麼明晰,比如只告訴團隊某個用詞不行,但大家也不知道該改成什麼樣,只能一遍遍嚐試,被打回來就再改第二次、第三次。如果團隊覺得某個意見不好改,不想改,“玩法上的還可以商量,意識形態上的就沒得商量。”小渣解釋。在這個過程中,她也發現,一部遊戲幾十萬字的文本,幾千張圖,審核單位確實逐字逐句在看。

由作家海飛的小說改編而來的遊戲《諜:驚蟄》因為劇情涉及諜戰題材,審核時間很長,工作室要按照反饋回來的意見不斷“改版號包”。 “有一些價值導向上的意見,比如你這個男主角夠不夠愛國,家國情懷的戲份有沒有放到太后面。”她說。還有知乎回答裡已經寫過的,“殺”和“死”一個個改;男主角原本是個上海街頭小混混,在後來的版本里逐漸戒菸戒酒,成了新時代文明青年。

出於題材原因,《諜:驚蟄》需要審核修改的內容很多

應對版號的另一個措施是“出海”,面向海外市場做遊戲。這條路已經被一些廠商證明能夠走通,至少可以不愁吃穿。好樂貓也試過這麼做。因為一度對獲得版號失去希望,為了給自己留點機會,至少能創造一點收入,以女性懸疑為主題的文字冒險遊戲《匿名愛人》曾經上架過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市場。

“但海外確實是沒有人。本身用戶就那麼點,你還要求他們用中文玩一個在國內語境下發生的故事,這不太現實……”從遊戲內容看,小渣認為出海這條路不適合他們,“我感覺我們的遊戲還是缺乏在海外生根的土壤。我們所有的遊戲,AVG也好,模擬經營也好,中國文化背景還是很濃厚的,而且也不是在海外市場吃香的那種傳統文化形態。”

最終,好樂貓還是決定專注於國內手游市場,沒在改版號包的時候,就繼續開發新的遊戲。小渣說,他們的開發進度不錯,最新的模擬經營遊戲《三秋食肆》在7月還獲得了騰訊GWB獨立遊戲大獎賽最佳敘事提名。

但不論如何,版號依舊是繞不開的問題。

事關版號,但也不止是版號

版號從來就不是一個僅僅關於上架許可的問題。有沒有版號,拿版號的時間花了多久,都會對遊戲產生一些很難預料的影響。

版號下發之後,小渣立刻著手準備讓《匿名愛人》的測試版上架。但她總有種和時代脫節的感覺,“好像穿越了”。畢竟,《匿名愛人》,乃至計劃之後上架的《諜:驚蟄》都是兩年前開發的作品。當時流行的產品形態和市場氛圍與現在很不一樣。

“有時候我在應用商店裡劃來劃去,想看看競品,就發現原來現在的遊戲都採取這樣那樣的形式了,比如免費看廣告之類的……我們早先就不會這麼去考慮一個產品的付費設計。”

時過境遷,很多代理和發行商的市場戰略也發生了改變。哪怕現在有了版號,該走的解約流程也並未逆轉。 《諜:驚蟄》不得不晚一些與玩家見面,也是因為仍在處理當年代理協議解約的善後工作。

《諜:驚蟄》不少玩家預約了3年,版號的下發終於讓大家都看到了曙光

更糟糕的情況是,原先的代理直接消失,運營權無法拿回,小渣已有一些朋友遭遇到類似的尷尬局面。

“解約就會涉及到許多關於錢的問題,沒付完的版權金還要不要付,已付過的預付金還要不要退,產生過收入的部分還要不要分成,都是麻煩。”小渣說,“總之,這個事情最後就是一筆算不清楚的賬。如果不是版號政策這些年接二連三變動,遊戲正常在線上運營不會有這些問題,也不會有這麼多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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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圍繞著版號發不發、什麼時候發的“玄學”,發行商拿產品越來越慎重,開發商也不敢輕易地把遊戲代理出去,雙方會處在一種比較僵持和保守的狀態。也因為這個,好樂貓選擇把很多遊戲都放在自己手裡,怕再遇到類似的糾紛。

而一旦發了版號,情況就不一樣了。連著拿到兩個遊戲的版號之後,的確有很多新的發行商和代理找到好樂貓,小渣的微信裡一時顯得很熱鬧,但她也沒有多高興。 “其實蜂擁而至這種事情,大多時候都是泡沫,對你怎麼做遊戲不會有任何影響,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還是放平心態,做好我們該做的吧。”

我問小渣,她面對這些波折的態度是否一直都這麼“佛系”。

“其實也不是。”她說,“最早碰到代理那邊出問題的時候,我反應還是比較激烈的。一方面是覺得受委屈,另一方面是覺得他們不尊重作品、不尊重團隊,一些剛開始的承諾沒有兌現,最後還把事情搞得不太好看……”

早期辦理版號的狀況也相當混亂。 2016年規定剛下來的那段時間,沒有人知道怎麼辦版號,也沒有人知道手游的申報材料該怎麼做,都是參考端遊,聲稱能辦理的機構也五花八門。辦理過程需要用到相關單位的ICP(非經營性網站)備案號,有些小團隊沒有自己的ICP,就只能繳納額外費用挂靠到別的單位。但這嚴格來說是個灰色地帶,出問題的話團隊無法正常維權,甚至可能會被代理反過來威脅,“如果不繼續繳納費用,就去給你們申報停止運營”。

2018年之後,版號流程才變得更加清楚與正規,基本上每個人都知道版號應該怎麼辦,很多團隊都能找到有資質的出版商走正常流程。最大的不確定性變成了版號發放的間隔,以及各種圍繞版號和公司打包進行的“轉讓”與“合作”的諮詢。

小渣經歷了整個摸索過程,也看到許多同行和之前玩得不錯的朋友們有的離開,有的還在堅持。 “最近拿到版號的這兩批遊戲裡,我知道有的開發者快的等了一年多,慢的兩三年,最誇張的是等了5年。它既然是這樣一種玄學,那最好的策略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就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但那種心境並不那麼容易抵達。 2018年4月版號第一次停發時,小渣還是感覺很虛無,覺得不踏實。好在,最終這種虛無感還是隨著時間淡去了。

“其實作為遊戲開發團隊來說,每個人最後都得接受這一點。”她說,“大家都習慣了。”

目前,好樂貓的其他遊戲,比如《三秋食肆》,仍在穩步開發

該去的位置

我問小渣:“團隊發不出工資和遊戲陷入糾紛,哪個比較苦?”

“有點不知道怎麼說,”小渣回答,“感覺人真的是……越能吃苦,吃得越苦。我的承受能力已經提高了,現在這些事就當日常處理。”

她說得更多的還是獲得的支持。包括工作室資金出問題時沒有離開的同事們,不急著收回成本、同樣真心想做遊戲的投資商,以及各種親朋好友的安慰和鼓勵,其他的事情都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她說這個團隊能力有限,能一直活到現在,本身就說明了這些支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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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經歷的很多波折反正也不用再提了。”在我們聊天的過程中,小渣經常重複這句話。從之前的媒體報導和小渣自己寫的東西來看,她和工作室給人的印像似乎比較文藝和活潑,也有用遊戲去探索文學、探索好故事的願望。雖然業餘也是文學創作者,但她覺得自己其實沒有什麼敝帚自珍的心態,故而談不上在現實裡有多碰壁。 “我只是覺得,我做的事情就是現實,我們活著的地方就叫當下。不管外界怎麼變化,反正我都是要做遊戲的。我從上大學的時候就做遊戲,畢業就成立了工作室,沒有做過別的。”

時間倒撥回3年前。 2019年,好樂貓剛剛與作家海飛簽下《驚蟄》的改編權,小渣相信這會是一場獨立遊戲與純文學的碰撞。遊戲官宣之後,她在TapTap上為《諜:驚蟄》標記了五星期待,並且留言:“HelloMeow廢物快樂工作室,衝鴨!”

如今,她在向海飛分享獲得版號的消息時寫道:“相信事情會好起來,但也接受所有的不好,做好我們該做的,讓所有的事流向它們該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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