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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兆人民幣的傳導失靈與四兆財政注資:拆解中國信貸市場的資產重置與銀行淨息差保衛戰

拆解中國經濟增長潛力啟用議題背後的信貸傳導結構、商業銀行淨息差擠壓與資本補充邊際。

七十二兆人民幣的傳導失靈與四兆財政注資:拆解中國信貸市場的資產重置與銀行淨息差保衛戰

把兩家處於不同經濟週期的商業銀行財報擺在一起,利潤的落差往往不在於放款規模,而在於資產負債表兩端的定價能力。當一個總量超過十八兆美元的經濟體試圖重新啟用增長潛力時,其核心並非單純的貨幣供給量增減。中國金融體系當前面臨的結構性挑戰,隱藏在人民銀行資產負債表與實體企業資產負債表之間的傳導斷層裡。

回顧過去幾個季度,貨幣政策與實體經濟之間的背離現象正在加劇。根據中國人民銀行公布的金融統計數據,廣義貨幣供應量(M2)與狹義貨幣供應量(M1)的剪刀差持續擴大。在2024年的多個月分中,M2年增率維持在百分之七左右,而M1年增率卻一度出現負增長。這組統計公報裡的數字,直接揭示了資金沉澱在金融體系內部空轉的現象。企業端拿到低息貸款後,缺乏足夠收益率的擴張專案可投,資金再度轉存為定期存款,形成會計帳面上的資產堆積。

這個市場看似擁有龐流的流動性,但真正決定實體經濟能否復甦的,是那道多數人無法輕易跨越的信貸傳導門檻。

統計圖卡呈現中國廣義貨幣供應量M2維持正增長,而狹義貨幣M1出現負百分之四點六的年增率,顯示資金流動性停滯

信貸傳導阻滯與企業資產負債表修復

要理解經濟增長潛力受抑制的結構性原因,必須拆解非金融企業部門的資產負債表。過去依賴房地產與地方融資平臺驅動的高周轉模式,在資產端經歷了深刻的市值重估。

中國住宅類房地產開發投資年增率連續兩年處於負值區間。2024年全年,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較上年下降百分之九點六。這個過去吸納全社會近四分之一信貸資金的板塊,其資產周轉率急遧下降。房地產開發商的存貨(未售建案與土地儲備)變現週期拉長,導致應付帳款與利息費用的資本化壓力攀升。當資產端無法產生足夠的經營性現金流,企業便進入「資產負債表修復」階段。在此階段,企業的首要目標從「利潤最大化」轉向「負債最小化」。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人民銀行調降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後,實體經濟的融資需求並未出現預期中的反彈。2024年,中國一年期與五年期以上LPR累計調降幅度均超過三十五個基點,五年期以上LPR更降至歷史低點百分之三點六。然而,新增社會融資規模的結構顯示,資金主要流向政府債券與國有企業的基建專案,民間投資增速維持在低個位數。

製造業端同樣面臨產能利用率與毛利率的雙重擠壓。以新能源與電動車產業為例,儘管出口數據維持成長,但國內市場的價格戰導致終端定價權喪失。當製造業的毛利率被壓縮至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的區間,且應收帳款周轉天數拉長時,企業擴張資本支出的意願便會降低。銀行體系雖然擁有充裕的授信額度,但在風險加權資產(RWA)的考核機制下,信貸人員傾向於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或更嚴格的抵押品。資金供給端的寬鬆與資金需求端的謹慎,形成了信貸市場的結構性僵局。

息差擠壓下的商業銀行估值重置

貨幣政策的寬鬆,將巨大的壓力轉嫁到了商業銀行的利潤表上。觀察中國銀行業的財報表現,最核心的指標淨利息收入正在經歷歷史級別的邊際擠壓。

根據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的數據,2024年第二季底,商業銀行整體淨息差降至百分之一點五四,首次跌破維持自身資本補充所需的損益兩平點。在會計邏輯中,銀行的淨息差必須高於百分之一點八,才能在繳納企業所得稅並支付股東股息後,保留足夠的保留盈餘來補充核心一級資本。當淨息差低於此一門檻,銀行的內生性資本增長能力便會失效。

統計圖卡顯示中國商業銀行淨息差降至百分之一點五四,跌破百分之一點八的資本補充損益兩平警戒線

這種成本結構的擠壓,直接源於資產端與負債端定價的不對稱性。在資產端,銀行必須配合政策導向,調降存量房貸利率與新增對實體經濟的貸款利率,導致生息資產的平均收益率持續下滑。在負債端,由於居民與企業的避險情緒升溫,資金大量從活期存款轉移至定期存款。這迫使銀行必須付出更高的利息成本來維持負債規模。

當貸款利率的下降速度快於存款利率的下降速度,銀行的利潤空間便遭到吞噬。這與我們先前分析的社羣流量定價與勞動資產擠壓邏輯有著相似的會計切面。當核心資產(無論是影視勞動力或銀行信貸額度)的邊際收益率被壓縮至固定成本線以下時,資產的估值模型就必須進行重置。中國大型國有銀行的本益比長期徘徊在四到六倍之間,市淨率低於零點五,正是市場對其未來淨息差持續惡化及不良資產上升風險的提前定價。

財政注資的邊際效用與不良資產重置

面對信貸傳導的失靈與商業銀行資本充足率的潛在風險,啟用經濟增長的著力點已從貨幣政策轉向財政政策與資產重組。

2024年底至2025年初,中國決策層批準了大規模的化債方案與銀行注資計畫。這套方案的核心會計動作,是利用特別國債與地方政府專項債,對地方融資平臺的隱性債務進行置換,並對六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進行核心資本補充。首波規模預估達到六兆人民幣的債務置換,加上對銀行體系高達一兆人民幣的注資。

從會計視角拆解,債務置換的本質是拉長負債久期並降低融資成本。地方政府融資平臺原本依賴成本高達百分之六至百分之八的非標融資,現在置換為成本約百分之二點五的專項債券。這在地方政府的現金流量表上,直接減少了每年的利息支出,釋放出的現金流可用於維持基本公共服務或償還供應商應付帳款。

然而,這項政策的邊際效用受到嚴格的會計恆等式限制。債務並未憑空消失,只是從企業部門的資產負債表轉移至政府部門的資產負債表。

清單圖卡列舉六兆化債方案對地方政府、銀行業、非銀機構與基層供應商的具體財務報表影響

對於商業銀行而言,接受國債注資意味著總股本的擴張。在外部環境缺乏高收益率資產的背景下,銀行必須將新增資本投入收益率極低的國債或政策性金融債。這將進一步稀釋每股盈餘(EPS)與股東權益報酬率(ROE)。這與物流成本重置與終端擠壓的產業鏈傳導邏輯相似。當上遊的資本支出被迫增加,而下遊的有效需求無法同步擴張時,增加的資本注入只能用於覆蓋存量資產的折損,無法轉化為新增的產能或利潤。

此外,銀行業的資產品質仍然面臨考驗。儘管帳面上的不良貸款率維持在百分之一點五左右,但關注類貸款的比例正在攀升。房地產開發貸款與中小微企業經營性貸款的真實違約風險,被展期操作與無還本續貸政策暫時掩蓋。這些潛在的不良資產如同沉澱在資產負債表底部的存貨 shrinkage,最終仍需透過銀行自身的利潤來打銷。

啟用增長的真實門檻:從修復到擴張

綜觀整個宏觀與微觀的會計切面,啟用中國經濟增長潛力的核心障礙,並非單純的總需求不足,而是各個經濟部門資產負債表擴張意願的集體低迷。

居民部門在經歷房地產資產縮水與預期收入下降的雙重打擊後,消費傾向向儲蓄傾斜。這種行為在個體層面是理性的風險規避,但在總體經濟層面卻造成了消費市場的通縮壓力。2024年,中國居民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長期在百分之零點一至百分之零點五的低檔徘徊,生產者物價指數(PPI)更是連續兩年多處於負增長區間。物價數據的低迷,直接證明了終端市場缺乏定價權。

當終端消費無法吸收製造業的過剩產能,企業便只能透過降價促銷來維持現金流,進一步壓縮毛利率。這種價格戰不僅發生在傳統製造業,也蔓延至新能源汽車、鋰電池與太陽能面板等被視為新增長引擎的「新三樣」產業。

要打破這種結構性的低效循環,財政與貨幣政策的協同必須精準對準資本形成的效率。傳統的基建投資模式邊際效用遞減,將資金投入具有高度外溢效應的技術研發與社會保障體系,取代單純的硬體建設,是重塑資產回報率的必要路徑。在這個資本重置的過程中,金融市場的估值邏輯也將發生根本性改變。過去依賴槓桿擴張與土地溢價的高周轉模式將被徹底邊緣化,能夠在低利率環境下維持穩定自由現金流與高股息殖利率的資產,將成為跨週期資金配置的避風港。

當四兆注資與六兆化債的資金真正流入實體經濟的毛細血管,這臺經濟機器的轉速才有可能重新提升。而在那之前,所有市場參與者都必須在資產負債表的收縮與修復中,重新尋找屬於自己的會計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