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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場是贈品,出場三十多萬:劉修洪在電詐園區的三次計價

四川綿竹38歲男子劉修洪赴泰收取貨款遭綁入緬甸電詐園區拘禁79天,因年齡滯銷被買一送一搭售、憑中醫技能減少打罵,最終由姐姐支付三十多萬元營救回國,本文從進場身價、技能使用價值到出場贖金,拆解這起人口販運案的三次計價與承壓方。

/ 編輯部 #電信詐騙、勞動市場、跨境電商
進場是贈品,出場三十多萬:劉修洪在電詐園區的三次計價

38歲、79天、三十多萬元。三個數字出自同一份案件紀錄:第一個決定他被賣時的身價,第二個是他被佔用的時間,第三個是家屬把他贖回來付出的現金。把三者排在一起,一個封閉市場的計價規則跟著浮現。

事件發生在2026年6月至8月。四川綿竹的個體經商者劉修洪,2025年底與重慶友人合夥做跨境電商,2026年6月赴泰國曼谷收取一筆境外生意貨款,行前告知家人數日即歸,回國後還排了出席一樁仲裁案開庭的行程。此後他失聯。據他獲釋後向大象新聞複述的經過,他遭持槍看管、蒙眼封嘴,被強押入緬甸,輾轉多個「兵站」,最後以「買一送一」的形式被賣入電詐園區,被迫背誦詐騙話術。拘禁79天後,他在家屬跨國營救下回國,中泰兩國警方均已立案,調查仍在進行。

清單圖依時間順序列出劉修洪案五個節點,從2025年底轉做跨境電商、2026年6月赴曼谷收款後失聯,到姐姐飛抵曼谷與中泰兩國警方先後立案

38歲為什麼滯銷:一條只認話術的採購規格

園區買人只有一個用途:讓人坐上詐騙話術的生產線。這條生產線對勞動力的規格要求很窄,年輕、中文口語流利、打字快、能長時間守在聊天介面前。規格之外的經歷,不論是十幾年經商經驗還是仲裁常識,在採購端那張估值表上的權重都是零。

劉修洪的38歲落在規格外。賣方幾次轉手都沒能把他單獨售出,最後用的出清手段是零售業最老的一種:買一送一。滯銷品搭在熱銷品上送出去,至少收回運送與周轉成本,把庫位騰出來。他的進場價格因此是零。

「兵站」在這條結構裡是中轉節點,介於捕獲端與園區採購端之間的倉儲與轉手層。劉修洪輾轉多個兵站,意味著經手不只一個轉賣方,每一層轉手都重估一次身價,38歲的標籤在每次重估中被再折價一次。

這套邏輯與正規勞動市場正好反向。正規市場裡年資可以換溢價,跨行業經驗是加分項;在園區的採購單上,所有不能直接折算成詐騙產出的屬性都被刪除,年齡成了折舊最快的一欄。差別取價本身是中性的定價技術,吳哥窟可以把停留天數寫進門票價目表,電詐園區就把年齡寫進人身報價,換算方法同源,標的卻從門票換成了人。

統計圖卡呈現劉修洪因38歲不符電詐園區話術生產線的採購規格,被以買一送一的贈品形式搭售,進場身價為零元
以買一送一形式搭售出清

中醫技能:第二條生產線上的議價籌碼

園區經濟並非只有話術一條線。封閉營區要維持運轉,從夥食到醫療都得有人做,這些後勤位置同樣佔用人力。據劉修洪自述,他憑中醫技能換到「少受打罵」的待遇,等於被移出高壓的話術訓練組,移入後勤組。

從管理端看,園區裡的暴力是訓練與控制的工具,落在誰身上、用什麼分寸,取決於這個人的可替代性。只會背話術的人隨時可以替換,能處理營區日常病痛的手藝供給有限。他的待遇改善來自稀缺性,來自他能提供別人替補不了的服務。

這份醫療勞動沒有工資單,報酬以暴力減免的形式支付。技能值多少,向來取決於所在市場的稀缺結構:我們先前分析過的醫學博士換軌兩張薪資單裡,住院醫師訓練期月領三至六千元,換到計件結構的外送跑單是六至八千元;劉修洪的中醫手藝在綿竹的生意場上近乎閒置,在圍牆內卻是他僅有的議價籌碼。同一條原理,落在兩個差距極大的場景。

三十多萬元的出場費:兩份立案文書與一筆私帳

6月14日,姐姐單獨飛抵曼谷。6月17日,綿竹警方以非法拘禁立案;6月19日,泰國中央調查局以人口販運立案。兩份文書對同一件事給出不同罪名:輸出地警方看見公民被非法拘禁,輸入地警方看見人口被販運,罪名差異對應的正是這條販運結構裡的兩個觀察位置。

立案之後,人還在圍牆裡。79天拘禁期間,最終把人帶出園區的,是家屬支付的三十多萬元。這筆錢的構成未對外公開,可確認的是規模:對一個個體經商家庭,這是沒有任何預算基礎的剛性支出,外加上百天的營業中斷,與一場沒能出庭的仲裁。

清單圖整理劉修洪在電詐園區經歷的三次計價,進場以贈品搭售身價歸零、在場以中醫技能換取較少打罵、出場由家屬支付三十多萬元營救費用

進場價格為零,出場價格三十多萬,兩個數字之間的差額,構成這門非法生意的利差:取得端以近乎零成本收貨,出場端按家屬的支付能力定價。家屬是整條結構裡最後付款、也最沒有議價位置的一方。而且付完錢不等於結案,兩國刑事調查持續進行,私帳解決個人的出場,解決不了案件的追究。

誰吸收這筆風險:一趟收款行程的外部成本

劉修洪這趟曼谷行的目的寫得很具體:收取貨款。小微跨境生意裡,境外回款常有當面現金交割的慣例,這一步沒有銀行、沒有託管、沒有第三方介入,買賣雙方各自承擔看不見的交易對手風險。此案把這一步的極端成本標了出來,也顯示取得端的手段已涵蓋以商務行程為目標的擄掠。

承壓的第一層是當事家庭,三十多萬元現金支出外,還有被中斷的生意與訴訟權益。第二層是同一業態的小微賣家:每一趟收款行程的風險溢價上升後,要嘛改走有手續費的合規收款與託管通道,把費用當保費支付,要嘛以更高的利潤要求補償風險。支付機構與託管服務在過程中拿到需求移轉,手續費的相對價值上升。

執法端的時間表值得對照:從家屬赴曼谷到兩國立案只花五天,程序啟動不算慢;但拘禁持續了79天,程序兌現與人身釋放之間的時間差,正是家屬私下付款填補的空間,也是販運端最穩定的收入環節。

結算:這張價目表成立的兩個條件

三次計價串起同一個人。進場時,38歲讓他在採購規格表上滯銷,以贈品身價歸零出清;在場時,中醫技能把他移進後勤線,報酬以暴力減免支付;出場時,家屬以三十多萬元結清。

這張價目表成立需要兩個條件:園區對年輕勞動力的採購需求,以及家屬端的支付能力。前者決定誰被綁、賣多少,後者決定誰出得來。任何一環被壓縮,數字就會改寫:兵站這類中轉環節被打斷,取得成本上升;合規收款通道替代當面交割,可乘之機縮小;執法兌現時間縮短,私帳的空間變薄。

在這些條件改變之前,同類案件裡最可能反覆出現的,仍是那組數字的變體:一個年齡、一段天數、一筆家屬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