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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椒」現象的產業解讀:預聘制改革、升等量化與高教勞動市場的結構性訊號

從預聘制改革、博士供給膨脹與升等量化考核三股力量,拆解中國大陸高校青年教師薪酬與職涯風險背後的高教勞動市場結構性訊號。

/ 編輯部 #高等教育#勞動市場趨勢#人力資本
「青椒」現象的產業解讀:預聘制改革、升等量化與高教勞動市場的結構性訊號

摘要

中國大陸高校青年教師(網路俗稱「青椒」)的處境成為知乎熱議焦點,背後折射的是高教勞動市場在擴招、預聘制改革與博士供給膨脹下的結構性失衡。本篇從產業觀察角度,拆解青年教師薪酬、考核與升等機制的數據樣貌,並對照人事部新職業、十五五教育規劃等政策訊號,評估高教人才供應鏈的長期定價風險。

背景:從編制保障到預聘制的契約重組

回顧過去十年,中國大陸高校人事制度的關鍵轉折,是自 2014 年前後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為示範、繼而向重點高校擴散的「預聘—長聘」制度改革。在傳統事業編制體系下,博士畢業生進入高校後通常直接取得編制,考核壓力相對有限;預聘制則引入「非升即走」的契約邏輯:教師先以三年或六年期的預聘合約入職,必須在期內通過論文、項目、教學等量化考核,方可取得長聘資格,否則不再續聘。

這項制度將人事成本與職涯風險從機構端(終身編制負擔)轉移到個人端(升等不確定性),同時疊加博士擴招後的供給過剩,使青年教師成為高教產業鏈中議價能力最弱的一環。從產業組織角度看,這相當於把過去由機構吸收的長期僱用風險,重新譜價並下放至勞動供給側,這也是「青椒」羣體焦慮感的制度性來源。

預聘制將升等壓力從高校機構轉移到青年教師個人的契約結構示意圖

關鍵事實

  • 議題來源:知乎問答「為什麼高校青年教師成了學校裡最苦的一羣人?」(問答平臺用戶生成內容,非官方統計)
  • 涉及羣體:中國大陸高校預聘制/準聘制下的青年教師,多為 30 至 40 歲、剛取得博士學位的教學科研人員
  • 制度背景:預聘—長聘改革自 2014 年前後於頂尖高校試行,其後向「雙一流」及地方重點高校擴散
  • 考核維度:科研論文(SCI/SSCI/CSSCI)、國家級科研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學工作量、師德師風
  • 年齡門檻:據報導,國家級青年科研基金多設有 35 歲(部分類別放寬至 38 或 40 歲)的申請年齡上限,構成青年教師的關鍵時間窗口
  • 薪酬樣貌:公開資料顯示,多數地方高校青年教師年綜合收入區間約落在人民幣 15 萬至 30 萬元之間,一線城市重點高校加上績效與科研獎勵可達 40 萬元以上,校際差異顯著
  • 替代出口:據業界觀察,部分預聘期未過關者轉向企業研發、公務員體系、中小學教育或海外市場,轉職摩擦成本高

數據解讀:供給、需求與定價

從產業供需框架看,青年教師的「苦」對應的是高階人力資本的定價失衡。供給側,中國大陸博士年畢業人數自 2010 年前後約 5 萬人,增長至近年據公開統計逾 7 萬人,累積存量持續擴大;需求側,高校教席增長受財政撥款與編制管控制約,增速遠低於供給。供需缺口使博士對單一教席的競爭加劇,壓縮了入職薪酬與議價空間。

進一步拆解年度增量,博士年畢業人數在過去十餘年增加約四成,若計入每年回流的海外博士與進入博士後流動站的科研人員,高階人力資本的供給基數更為可觀。相對之下,受限於財政撥款規模與事業編制員額管制,多數高校的新聘教席增長有限,部分地方院校甚至因預算收縮而暫停招聘。供需兩端的成長曲線明顯錯配,使單一教席的應徵人數逐年攀升,這正是青年教師議價能力偏弱的數量基礎。

預聘期的通過率亦是觀察重點。由於各校並未統一公布相關數據,公開資訊相對有限,但業界觀察與媒體報導指出,部分頂尖高校院系的預聘期未續聘比例並不低,個別學科甚至達到三成上下;這意味著每年有一定比例的青年教師在合約期滿後必須另尋出路,進一步加大了高教勞動市場的內部流動壓力,也讓預聘制成為青年教師職涯最大的不確定來源之一。

與此並行的,是博士養成周期與職涯回報的不對稱。一位博士生通常需要 4 至 6 年完成學業,進入高校後又面臨 3 至 6 年預聘考核期,意味著要到 35 至 40 歲前後才能確認是否取得穩定職位。這段窗口同時疊加購屋、育兒等人生階段支出高峯,使薪酬壓力被進一步放大。此一結構性特徵,與 省級平均工資數據所折射的勞動力成本曲線 形成對照——高階學歷勞動力的名義薪酬增長,未必追得上生活成本與資產價格的上升。

青年教師面臨三十五歲科研基金申請年齡門檻的關鍵時間窗口數據卡

考核機制的量化導向,則放大了產出壓力。論文數量、影響因子、項目級別被折算為可比較的績效指標,使青年教師在科研、教學、行政服務之間的時間配置,被迫向「可計入考核」的產出傾斜。對理工科而言,實驗室資源與團隊依賴度高,青年教師的獨立產出空間受指導教授與平臺條件制約;對人文社科而言,期刊版面有限、發表周期長,量化門檻同樣構成實質壓力。當教學工作量、行政服務與師生輔導難以計入升等指標,這類「不可見勞動」便成為薪酬與工時結構中的隱性負擔。

影響分析:人才供應鏈的長期訊號

青年教師處境對高教產業鏈的長期影響,可從三個層面觀察。

其一,研究方向的短線化傾向。當考核以可量化、可快速發表的產出為主,青年教師有誘因選擇「容易出論文」的題目,而避開週期長、風險高的原創性方向。長期而言,這將影響基礎研究的深度積累,並削弱高教體系在前沿領域的國際競爭力,進而牽動一國在科研版圖中的相對位置。

其二,人才流動的結構性出口。預聘制落選者流入次級高校、研究機構或產業界,但博士培養的專業化程度高,轉職摩擦成本不小。近年部分青年教師選擇轉向企業研發、公務員體系或海外市場,此一外流趨勢若延續,將稀釋高教體系的人才儲備,並改變科研產出的機構分布。

其三,區域與校際的兩極分化。一線城市重點高校能提供較優薪酬與資源,吸引頂尖博士;地方高校在財政壓力下,薪酬競爭力較弱,青年教師負擔相對更重。以地方高校為例,其辦學經費高度依賴省級財政撥款與學費收入,中央財政移轉所佔比例相對有限;在部分省份財政收入增速放緩的背景下,人事費用往往成為預算調整時最容易被約束的科目,連帶使科研啟動經費與配套資源遭到壓縮。這使得地方高校在薪酬競爭力、科研條件與職涯穩定度上,與一線城市重點高校的差距持續擴大,青年教師的處境也因此呈現明顯的校際分化。此一格局與教育主管部門所揭示的政策方向存在交叉——教育規劃對高教服務與人力資本結構的重組訊號,將部分決定未來青年教師羣體的資源分配。

青年教師面臨升等考核薪酬落差與研究短線化的三層壓力結構條列圖卡

趨勢判斷

從產業觀察角度,青年教師困境的根源並非單一薪酬問題,而是高教勞動市場在契約重組、供給膨脹與考核量化三股力量交匯下的結構性調整。短期內,預聘制在頂尖高校已基本常態化,地方高校的改革節奏則受財政與編制政策制約;中長期觀察,博士供給增速若未與教席增長對齊,青年教師的議價空間將持續受限。換言之,除非供給側的博士培養規模主動收斂,或需求端的高教撥款顯著擴張,否則此一結構性失衡難以自行修復,青年教師作為高階人力資本定價弱勢方的格局將延續。與北美相對成熟的長聘體系相比,中國大陸預聘制疊加了供給擴張速度更快、社會保障體系對合約轉換期的緩衝較弱等在地條件,使青年教師在合約未通過到另覓教席的過渡期間,所承受的財務壓力與職涯不確定性更為集中,這也是「青椒」議題的在地化背景。

政策層面的可能調整方向包括:延長青年科研基金年齡上限、放寬預聘期彈性、引入多元評價以淡化純論文計數、強化對地方高校的財政移轉。然而,這些調整涉及財政資源、編制管理與學術治理的多重協調,落實速度通常較慢,且不同院校的執行力度差異明顯。對關注高教產業鏈的觀察者而言,青年教師羣體的薪酬樣貌、流動方向與研究方向變化,是觀測高教人力資本定價的領先指標,其訊號價值值得長期追蹤。

常見問題 FAQ

「青椒」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高校青年教師被這樣稱呼? 「青椒」是「青年教師」的諧音簡稱,廣泛出現於中國大陸網路討論,用以指稱 30 至 40 歲、剛取得博士學位並進入高校任教的教學科研人員,其處境因預聘制考核與薪酬壓力而成為輿論焦點。

什麼是預聘制?它與傳統編制有什麼不同? 預聘制採用固定期限合約,教師必須在期內通過論文、項目、教學等量化考核,方可取得長聘資格;傳統事業編制則提供相對穩定的工作保障。預聘制的核心變化,是將升等風險從機構轉移到個人。

青年教師的主要壓力來源是什麼? 主要包括論文與項目的量化考核門檻、相對於生活成本的薪酬落差、預聘期的職涯不確定性,以及疊加購屋與育兒的人生階段支出高峯。

青年教師困境會如何影響高教產業? 可能導致研究方向短線化、人才向產業或海外流動,以及區域與校際的兩極分化,長期影響高教體系的基礎研究深度與人才儲備。

結論

「青椒」輿論現象的產業意義,在於它揭示了高教勞動市場從編制保障走向契約彈性的結構性轉型。預聘制、升等量化與博士供給膨脹三者疊加,重塑了青年教師的薪酬樣貌與職涯風險結構。對產業觀察者而言,此一羣體是觀測高教人力資本定價與教育政策走向的關鍵切入點,其後續變化值得持續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