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到3%的三級階梯：日本防衛費擴編，帳先記在公債與匯率上

高市早苗2025年10月4日就任日本首相，任期屆滿一年前後，中文社羣對其安保路線的批評再度升溫，一則把內閣比擬為極端教派的評論在多個平臺流傳。這類比擬屬輿論範疇，可逐年核對的是預算表：日本2023至2027年度五年防衛費合計約43兆日圓，較前一輪五年計畫增加約五成；2027年度防衛費等合計目標約11兆日圓，相當於名目GDP的2%。高市本人多次表態，2%並非上限，3%才是討論起點。

階梯是怎麼墊高的

1976年，三木武夫內閣以閣議方式確立防衛費不超當年度國民生產毛額1%的慣例，此後支出長年貼著這道天花板運行。1987年中曾根內閣在對美經貿壓力下放棄約束，但水準在接下來三十餘年仍於GDP的0.9%至1%區間徘徊。真正的跳升發生在2022年12月16日，岸田內閣同日通過新版《國家安全保障戰略》《國家防衛戰略》與《防衛力整備計畫》，把2023至2027年度總額一次拉高至43兆日圓，並設定2027年度防衛費等合計約11兆日圓的2%目標。

其後預算逐年墊高。2025年度防衛費8.72兆日圓，連續第13年增加。高市內閣接手後把目標再上移：她主張防衛費應以GDP的3%為底線，並援引2025年6月北約海牙峯會通過的2035年5%框架（3.5%核心防衛支出加1.5%基礎建設相關支出）作為國際參照。

以日本名目GDP約600兆日圓的規模概算，3%約合18兆日圓，較11兆的2%目標再多出7兆級，等於每年追加一筆相當於2025年度防衛預算八成的支出。修憲是另一道程序變數：高市把自衛隊明載入憲列為任期目標，而日本修憲需經眾參兩院各三分之二多數提案，再交全民公投過半。2025年7月參議院改選後，支持修憲的政黨席次距離門檻仍有距離，預算編列卻不必等待修憲結果，階梯已先行墊高。

訂單流向：一紙FMS與兩條國產管線

日本防衛裝備的取得分兩條路。第一條是美國對外軍售（FMS），2023年度簽約金額約1.6兆日圓，創歷史新高，代表案例是反擊能力項下的美製戰斧巡弋飛彈，2023年度預算編列逾2,100億日圓、採購規模至多400枚。這條路以美元計價，帳面金額直接暴露於匯率。第二條是國產商購，主合約商集中在少數重工集團：三菱重工每年自防衛省取得約1兆日圓級合約，約佔採購總額兩成，產品線從護衛艦、潛艦到F-2戰機後勤；川崎重工負責P-1巡邏機、C-2運輸機與潛艦建造；三菱電機供應雷達與電戰系統；IHI與SUBARU分攤引擎及航空平臺。

國產管線內部有兩個正在加速的分支。一是彈藥與飛彈：防衛力整備計畫把遠程反擊能力列為最優先科目，三菱重工的增程型12式地對艦飛彈與日本製鋼所的155公釐砲彈產線同步擴產。二是國際共同研發：日英義三方的全球空戰計畫（GCAP）以2035年部署為目標，2024年底成立合資企業，日方由三菱重工主導，與英國BAE Systems、義大利李奧納多分攤研發經費。

出口閘門也在同一時間放寬。2023年12月內閣決議修改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的運用指針，允許授權生產品移轉回原授權國。2024年3月，日本首度批準將在境內授權生產的愛國者三型攔截彈移轉美國，同年5月再批準155公釐砲彈引信等零組件出口英法。烏克蘭戰事推高北約彈藥需求，日本產線第一次被接進跨大西洋的補給體系。

但產業基盤在縮。防衛省歷年防衛生産技術基盤調查顯示，防衛產業就業人數從1990年度約29萬人降至2022年度約11萬人，減少約六成，關鍵零組件多數集中在個位數供應商手上。訂單放大時，瓶頸最先出現在末端。

無論是GCAP的研發分攤，或彈藥廠房的擴建，投入都先於收入認列。這種資本支出領先、回收遞延的算術，與我們先前拆解的美國AI科技股資本支出算術結構相似，差別在買方從雲端業者換成防衛省與國會，付款期程改按多年度契約與年度預算切分。

財源與匯率：兩本沒對齊的帳

43兆日圓從哪裡來，官方財源表由幾部分拼成：防衛力強化稅（法人稅加徵、菸稅加徵、復興特別所得稅挪用）合計約4兆，建設國債的會計移轉約4兆，其餘依靠歲出削減、政府持股處分收益，以及佔比最高的普通公債。換算下來，實質公債依賴度約三分之一，且增稅時程一路後移，菸稅排定2026年度、法人稅排定2027年度起課。高市在3%主張的同一時間，對增稅時程表態保留，缺口先由公債承接的方向並未改變。

這個選項的約束正在變緊。日本一般政府債務餘額超過1,300兆日圓，對GDP比率逾250%，居已開發經濟體之首。日本銀行維持利率正常化步調的話，付息成本會在同一張預算表上與防衛費競價。

第二本帳是匯率。防衛省以日圓編列預算，FMS部分以美元結算，2022年初至2024年中，日圓兌美元從約115貶至161。2023年度防衛省認列的匯兌損失超過4,000億日圓，約當同年度防衛費的百分之六，金額大約等於五艘最上級護衛艦的造價。名目預算增加與實質裝備取得量之間，被匯率抽走一截。

三種情境的分帳

情境一，3%路線落地。43兆計畫於2027年度收尾後，接續計畫的年度臺階上移至16至18兆日圓，主合約商的產能投資轉為確定性訂單，彈藥與飛彈產線最先受惠，出口許可再放寬則為產線提供第二個買盤。代價集中在財政端：法人稅加徵提前或加重的機率上升，公債佔比再抬，利率每回升一碼，債息對其他歲出的排擠就多一分。

情境二，2%高原盤整。政權更迭或國會阻力讓3%停留在口號，預算維持11兆級水準銜接下個五年計畫。主合約商在手訂單仍足以支撐產能利用率，末端分包商的單價壓力與人力缺口未解，產業整併延續，GCAP按2035年期程推進。

情境三，財政約束回頭。日銀利率上行疊加景氣下行，公債與增稅兩端同時收緊，FMS簽約額與國產量產時程遞延，優先科目內部出現排擠，反擊能力與彈藥存量讓位於既有艦機的維持費。此情境下，裝備移轉出口成為產線利用率的對沖變數，也是主合約商估值最脆弱的一段。

輿論場的比擬會隨熱度退去，預算路徑的檢查點卻已排定：2027年度能否站上11兆日圓、法人稅加徵是否如期啟動、GCAP合資公司的年度研發分攤會不會追加。階梯最終墊到第幾級，答案在GDP分母、日圓匯率與公債利率這幾項變數，也在每年12月內閣會議通過預算案的那份文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