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存利率跌破1%，一百五十一兆元為何還留在帳戶裡

2025年5月20日，工商銀行、建設銀行等國有大行同步下調存款掛牌利率，一年期定存降到0.95%，大型銀行的牌價首度出現0字頭，活期存款只剩0.05%。從2022年9月算起，掛牌利率已歷經七輪調降。照利率常理，報酬壓到這個位置，資金應該往外走。人民銀行的統計卻是反向：2024年底住戶存款餘額151.25兆元人民幣，換算人均約10.7萬元。

知乎上「寧可把錢放銀行也不消費」的提問，過去三年反覆被推回討論熱區。把答案歸給消費意願，解釋不了存款的規模與期限結構。這更像一張家庭資產負債表，在特定報酬與風險條件下做出的排序。

安全資產的報酬階梯，三年重排一次

2015年之後，中國家庭的主要儲蓄容器有兩個：房子與銀行理財。兩個容器在2021年後先後出現裂縫。商品房銷售額從2021年的18.19兆元降到2024年的9.68兆元，接近腰斬，價格預期同步轉向；銀行理財平均收益率從2021年的3.55%滑到2024年的2.65%，2022年11月的債市調整又讓大批淨值型產品跌破面值，「保本」的舊印象被打掉；儲蓄型保險的預定利率三年內從3.5%降到2.0%。A股在2022年、2023年連續兩年收跌，散戶部位的帳面結果同樣難看。

存款於是成了預設選項，而且存放期限愈拉愈長。定期存款佔住戶存款的比重升到七成以上，「存款定期化」成為2023年以來商業銀行財報裡反覆出現的名詞。

歷史上有過一次規模更大的利率下行。1996年至2002年，一年期存款利率從10.98%一路降到1.98%，儲蓄率同樣居高不下。差別在於2003年之後房地產與信貸承接了這些存款，2003至2013年個人住房貸款餘額的年均增速超過兩成。這一輪至今尚未出現規模相當的承接容器。

單年新增17.84兆元，拆成三個科目

2022年住戶存款單年新增17.84兆元，約為2021年9.9兆元的1.8倍，寫下統計以來新高；2023年再增16.67兆元，2024年增加14.26兆元，三年合計約48.8兆元。這筆增量可以拆開來看。

第一筆是資產搬移。房產成交萎縮，原本備付頭期款的資金停在帳上；理財贖回與保險降息前後的挪移，也讓一部分資金暫時以存款形式停放。

第二筆是負債端修復。個人住房貸款餘額從2022年底的38.8兆元降到2024年底的37.7兆元，連續兩年淨減少，累計超過1兆元。新增儲蓄不再轉成房貸，部分收入流向提前還款，住戶貸款佔GDP約六成，家庭部門處於降槓桿狀態。

第三筆是預防性儲蓄，這一項與利率高低無關。城鎮職工養老金平均替代率約四成出頭，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最低標準在2025年調升20元後為每月143元，個人衛生支出佔衛生總費用約27%。保障缺口愈大，存款作為自辦保險的價值愈高。

消費傾向少了1.8個百分點

國家統計局的住戶調查把消費端的缺口量化了。2024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1,314元，人均消費支出28,227元，消費傾向68.3%；2019年為70.1%。回到疫情前的傾向，每人每年會多出約744元支出，乘上14億人口，全年約一兆元，相當於2024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2%。總量層面的減速同樣明顯：2024年社零總額48.79兆元，年增3.5%，2019年的增速是8.0%。

缺口在市場上已有映射。餐飲正餐時段被工時壓縮，與先前拆解過的工時曲線重排外食時段結構屬於同一條需求曲線；耐久財靠補貼續命，2024年以1,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以舊換新，商務部結算帶動汽車、家電等銷售逾1.3兆元，2025年額度倍增到3,000億元。補貼目錄內的家電、通訊設備與報廢更新車輛受惠；目錄外的服務消費與中高價位可選消費承壓，這一段既拿不到利率，也拿不到補貼。

一百五十一兆停在負債端，銀行先付帳

151兆元留在負債端，對銀行是規模，也是成本。商業銀行淨息差2024年第四季為1.52%，2025年第一季降到1.43%，連續多季低於1.8%的警戒水準。定期化讓負債成本降不下來，資產端利率卻跟著LPR下調，規模成長沒有帶來等比的收入。降息之後的2025年第一季，住戶存款單季再增9.22兆元。這也是3,600億元注資選擇先補資本端的原因，注資後的緩衝與需求如何分記兩本帳，3,600億元注資後的兩本帳有更細的拆解。

三種情境

情境一，安全網先補上。基礎養老金與醫療保障擴容，消費傾向回補到70%附近，相當於每年釋放約一兆元需求，服務業與平價零售最先受惠，存款增速回落。

情境二，補貼接力常態化。以舊換新額度維持高檔，耐久財零售有撐，但實質是把2026、2027年的換機需求前移，補貼退坡後的空窗需要新額度填補，存款結構原地不動。

情境三，物價低位固化。CPI在0附近，GDP平減指數連續多季為負，0.95%的名目定存對應正的實質利率，持幣的購買力每年緩慢增加，遞延消費在算術上成立並自我強化。日本的經驗提供參照：家庭金融資產中現金與存款佔比長期過半，政策利率貼著零也沒有改變這個結構。

回到提問裡那句「再多的錢不拿出來消費，只是一個數字」。在物價年漲2%的年代，這句話成立，帳戶數字每年折損購買力；在CPI只有0.2%的環境，數字幾乎原樣保住購買力，實質報酬甚至為正。留在帳戶是報酬排序下的合理選項。轉折條件有兩個：替代資產的預期報酬回升，或者持有現金的實質成本重新轉負。在那之前，151兆元會繼續以七成定存的形態停在銀行負債表上，等利率或物價給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