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山沒有猴子：一段AI偽造影片，與景區新增的經常性支出

網傳影片裡的畫面相當具體：工人吊在樂山大佛耳邊，掏出鴿子與腐葉，鼻孔清出成堆枝葉，一隻猴子在佛身上跳竄，還搶走工人的安全帽戴在自己頭上。10月4日，樂山大佛文物保護（景區）管委會向媒體四川觀察核實，該影片由他人以AI生成，並非景區真實場景，並呼籲使用者不信謠、不傳謠。

管委會的反駁座標同樣具體：2026年以來大佛總計執行5次保養維護，第5次落在9月20日至25日；工項為巖體表面微損傷修復、微生物清理與表層植被清除；耳鼻內並無雜物需要清理；凌雲山片區目前沒有猴子。偽造的畫面靠劇情推進，真實的養護靠排程與紀錄支撐。把兩本帳並列，文保單位正在承接一種新的支出科目：內容生產成本趨近於零的對手，逼出一筆沒有結清日的闢謠費用。

一年五次保養：真實養護的工項與工期

樂山大佛開鑿於唐代，前後工期約90年，通高71公尺，單是耳長即有7公尺，屬紅砂巖摩崖造像。砂巖易受水汽侵蝕與生物附著，保養邏輯以修補微裂、清除附著物為主，屬常態性小修。大佛髮髻與衣褶間設有隱藏排水系統，雨水循暗管導走，耳鼻並非開放積存的結構，這是工程史上的既有設計，也是「掏出鴿子」一說在結構上穿幫的原因。

按管委會數位資訊中心副主任陳芮提供的資訊換算，2026年至10月共5次保養，平均約兩個月一次，最近一次工期6天。真實養護的每一項都喫資源：作業面架設、人工材料與監測紀錄，成本以日計。相對地，偽造影片不需要報批，也不需要接近本體，生成模型的邊際成本以分鐘與電費計。兩種生產函數放進同一個注意力市場，分配結果不難推。

闢謠的單價：一段AI影片動用的制度資源

這次回應的完整路徑值得逐項記帳：一名具名官員、一個數位資訊中心的職能編制、一份可調閱的維護排程，外加一家省級媒體的求證管道，最終產出一則聲明。聲明的傳播半徑通常小於原影片，核實成本與擴散成本呈反向關係。回應時點又落在國慶假期中段，客流與輿情峯期重疊，澄清的時效壓力高於平日。

一般使用者的判斷庫裡，多半沒有「凌雲山沒有猴子」這類在地事實。畫面的可信度取決於視覺擬真度，而擬真度正是生成模型進步最快的指標。官方手上的事實庫，包括哪幾天施工、山上有沒有猴羣，長期封存在管理單位內部，資訊不對稱結構不利於澄清方。

供給端還在擴張。中國生成式人工智慧使用者規模已突破7億人，普及率超過50%，敘事門檻降到會寫提示詞即可。被造謠單位面對的局是：必須回應的事件數量隨供給上升，每一次回應都要動用編制內人力。這種回應能力並非現湊，與地震單位能把一次4.3級有感地震即時定性為正常活動同理，仰賴長期累積的監測編制，可對照先前雲南預付三十年的防震成本的拆解。

法規階梯：標識義務與罰則之間的執行缺口

制度面並非空白。《互聯網信息服務深度合成管理規定》自2023年1月施行，《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管理暫行辦法》自2023年8月施行，兩部規章都禁止以生成內容偽造事實誤導公眾，並要求添加顯著AI標識。《網絡安全法》與《文物保護法》明確禁止編造、傳播文物相關虛假資訊；散布謠言擾亂公共秩序者，依《治安管理處罰法》可處拘留與罰款。

罰則的天花板可以參照境外案例。新加坡一名男子以AI生成鱷魚現身水庫的照片並散布，遭當局起訴，最高面臨10年監禁與1萬新幣罰款。境內多數同類事件的處置仍以刪帖與行政罰為主，與爆款內容的流量收益相比，罰則的預期成本偏低。標識義務約束的是平臺與服務提供者，源頭帳號跨平臺搬運後，追溯流程拉長，闢謠與處罰之間的時間差，正好覆蓋流量變現的主要窗口。

傳導鏈：誰付帳，誰收割

管委會是第一層承壓方。輿情回應與紀錄調閱成為常設工作量，數位資訊中心從後勤部門轉為常設防線。1996年大佛與峨眉山以文化與自然雙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文保與觀光的雙重身分讓養護形象直接掛鉤參觀意願，「耳鼻堆滿雜物」的暗示若未及時澄清，折損的是文保公信力。

平臺是第二層。內容審核與標識執行的成本上升，奇觀內容卻同時貢獻停留時長，兩個科目的記帳方向相反，審核預算的內部排序決定標識政策的實際強度。造謠帳號是唯一的受益方：收益前置、罰則後置且觸發機率低，若平臺按播放量分潤，一段偽造奇觀影片的預期收益，足以讓罰款被計入可承受的經營成本。

至於文保體系，文物謠言入法等於把闢謠從道義責任轉為法定職責，編制內多了一項沒有預算上限的工作。景區的每一筆支出都有優先序，先前對景區審美預算優先序的檢討顯示，視覺類支出在門票經濟裡長期排後段；如今輿情監測這類看不見的維護被擠進必須編列的位置，擠壓的是同一池預算。

情境推演：兩條成本曲線

後續可分兩種情境。若標識與溯源的執行率拉高，平臺對未標識的生成內容限流，偽造內容的預期收益下降，景區的闢謠支出收斂為可控的經常費用。若生成擬真度持續提升，而在地事實庫仍封存在管理單位內部，闢謠成本將隨事件數量線性上升，文保單位被迫把維護紀錄做成可公開查詢的介面，用透明度換取核實成本的下降。

第二種情境裡有一個務實的結尾：對抗AI偽造最有效的存貨，可能就是一份夠細的工項排程。9月20日至25日，巖體微損傷修復，微生物清理，植被清除，這幾個欄位既是養護的施工紀錄，也是闢謠的證據庫。真實成本已經付出，剩下的問題是把它放到查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