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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67歲的護學崗:一張排班表攤開的隔代勞動帳

護學崗值崗四人全為老人、最大67歲登上熱搜,本文從無償值崗替代保全人力的折算、家庭比較利益下的隔代分工,到延遲退休與出生下滑對免費接送勞動供給的壓縮,拆解這張排班表的隱形工資單與受惠承壓方。

/ 編輯部 #託育#人口結構#成本結構
最大67歲的護學崗:一張排班表攤開的隔代勞動帳

一張學校護學崗的排班照近日登上微博熱搜:一個班次四個名額,到場四人全數為老人,最大67歲。輿論的討論集中在年齡,這張表真正值得細看的是工資欄。四個人在放學時段的校門口執勤一到兩小時,報酬為零,這筆勞動也沒有記在任何單位的報表上。

把它放進人口結構,座標更清楚。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4年末中國60歲以上人口約3.1億,佔總人口22%;當年出生人口954萬。老年人口與新生兒的數量比約33比1。回看2016年,60歲以上人口2.31億,出生1,786萬,比例約13比1。八年之間,每個學齡兒童背後可供動員的祖輩人力接近三倍。護學崗的年齡結構,是這個比例落在學校門口的投影。

統計圖卡呈現2024年中國60歲以上人口約3.1億人與全年出生人口954萬人的對比,比值約33比1,並對照2016年約13比1的舊水準

值崗成本的外部化路徑

護學崗大規模鋪開,起點約在2010年前後的校園安全強化行動。公安部與教育部在校園周邊部署高峯勤務,警力、輔警、校方保全之外的人力缺口,由家長志願者填補。多數學校交由家委會排班,每戶每學期值一至兩次,每次約兩小時,內容是引導接送車流、護送低年級學生過街。

這項勞動在學校報表上的成本為零,替代價值卻可以折算。以一所千人小學為例:每戶每學期平均值兩次、每次兩小時,全校合計約4,000小時無償工時,相當於兩名全職人力;按城市保全人員月薪3,000至4,500元估,一年的替代價值約7萬至11萬元。學校安保預算省下這一欄,地方警力也不必為校門口半小時的尖峯單獨擴編。成本沒有消失,它從教育部門的預算表移到了家庭的時間表。

統計圖卡呈現一所千人小學每學期家長值崗的無償工時試算約四千小時,相當於兩名全職保全人力的全年工時
按每戶每學期值兩次、每次兩小時估算

家庭內部的比較利益

誰站出來,由家庭內部的時薪差決定。雙薪父母請假半天,全勤與績效一併受損,單位時間損失高於帳面工資;祖輩領固定養老金,企業退休人員月人均基本養老金經連續二十年上調,如今約在3,000元出頭,多站兩小時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於是排班表上的「家長」欄,由家庭裡機會成本最低的成員認領,屬於教科書式的比較利益分工。

規模層面,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的調查曾測得,城市老年人中幫子女照看孫輩的比例約六成六。按一線城市居家育兒幫傭月薪5,000至8,000元折算,祖輩每天三到四小時的接送與晚間看護,隱含月產值約2,000至4,000元,與其養老金同一量級。隔代照護等於家庭用老人的時間完成一筆內部轉移支付,受款方是雙薪子女的小家庭。班級事務裡祖輩早已是常態執行者,先前拆解學生少三成、家長多四代的班級羣結構時,四代家長在同一個羣組分工的樣態已經成形。67歲出現在值崗名單上,說明這個家庭內部已經找不到成本更低的替換人選。

免費勞動的供給曲線

兩條曲線決定這份免費勞動的後續供給。

第一條是退休年齡。2024年9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漸進式延遲法定退休年齡的決定,自2025年起用十五年,將男職工退休年齡自60歲延至63歲,女職工自50歲、55歲分別延至55歲、58歲。今天67歲的值崗者出生於1958年前後,孫輩入學時他已退休五到七年;下一個世代的祖輩63歲退休,按子女28至32歲生育推算,孫輩入學時退休不滿三年,甚至仍在職。可動用的接送窗口整體壓縮。

第二條是出生曲線。2023年出生902萬人,2024年回升到954萬,對應的學前供給四年淨減逾四萬所幼兒園,這與先前追蹤的902萬人開學日與幼兒園退場潮屬於同一條曲線。學齡人口變薄,每名兒童對應的祖輩人力反而變厚:獨生子女世代的四老結構下,一名新生兒平均有四位祖輩。供給端人數充裕,瓶頸出在時間。

替代品的價目表與傳導

免費勞動一旦退出,需求轉向付費替代品,市場已有清楚的價格階梯。義務教育課後服務多數城市每學期收費數百元,部分地區由財政負擔;私營託管班含接送,月費千元級;一線城市居家育兒幫傭月薪5,000至8,000元;本地生活平臺上的代接送服務,單次報價多在20至50元。祖輩的值崗與接送,價格欄是零。

清單圖列出四種接送與課後照顧方案的價格:課後服務每學期數百元、私營託管月費千元級、居家育兒幫傭月薪五千至八千元、祖輩值崗與接送為零元

傳導方向由此確定。延遲退休與雙薪結構壓縮免費供給,託管與代接送的需求往右移動;課後服務延長在校時間,直接削平接送需求的尖峯。受惠方是商業託管、代接送服務與課後服務運營方。承壓方有兩端:無祖輩可用的家庭,教育支出表新增一欄;學校與財政,值崗動員率下滑後,安保成本終將回表。

還有一欄風險常被略過。值崗老人在交通尖峯站立兩小時,屬於人身風險不低的無償勞動。《志願服務條例》2017年12月施行,要求志願服務組織在安排可能有人身危險的活動前,為志願者購買意外傷害保險,各校落實程度參差。67歲值崗者一旦在崗受傷,雙方沒有僱傭關係可依,這是零工資勞動留下的未定價條款。

三種收束情境

情境一,值崗動員率隨祖輩在職化持續下滑,學校增聘保全或購買外包服務,成本回到財政報表。情境二,代班市場萌芽,家長以單次20至50元把值崗外包,排班表事實上貨幣化,平臺從中抽成一個新的小品類。情境三,課後服務全面覆蓋到傍晚,接送尖峯被在校時間吸收,護學崗收縮為警力專責勤務。

三條路徑的共同點在於:排班表上的67歲,是家庭會計算出來的均衡解。當這一代以退休金為底、零工資出場的勞動逐步退出,這筆帳會換一張報表重新出現,支付者可能是財政,可能是平臺,也可能是原本已經在付房貸與學費的那一對父母。